寅时六刻。
天色青灰,晨露微寒,朱雀门前道旁的槐树半秃,秋风寂寥,卷着槐叶打旋轻落。
朝官三三两两,踏下马车,跨过朱雀门,低声交谈着,朝金銮殿走去。
“今年这秋日不一般呐......”有官员哈了口气,白雾随风,“比往年都冷得多,天亮得也越来越晚了。”
“老天爷的心思难猜。”有官员道。
“再难猜,也没咱陛下的心思难猜呀。”有人偷偷挡住了嘴,声音小得几乎都听不见:“谁能想到,陛下竟任了沈大人做柳阳知府?”
这消息,着实被吏部瞒得紧。
若非前几日上朝时陛下不小心说漏嘴,他们怕是得等到年底才知道。
“那日......你们瞧见崔相脸色没有?”有人谨慎四看一眼,“瞧他那模样,怕是早就知情,说不准......他一直在找机会参沈大人呢。”
“参?拿什么由头参?”有人觉得实在说不过去,“人沈大人在柳阳府待得好好的,又没招惹他......”
“嘘——!别说了!人来了!”
众人纷纷闭嘴,朝通天梯两侧散开。
“相爷。”
“见过相爷。”
在此起彼伏的问好声中,崔相踏上第一节石阶。
这通天梯,他年年都要来来回回地走上好几百次。
但近几个月来,他却感觉这台阶越来越陌生了。
通天,通天。
他暗自冷笑。
可惜,这梯子,不再通他的天了。
小半刻很快过去。
看着崔相袍角扫过最后一节台阶,两侧官员纷纷舒了口气。
有人嘀咕:“总觉得,最近崔相看人的眼神有点怪......”
被对方盯上时,就像小腿肚子被冰冷的蛇躯缠上一般,令人汗毛竖立,有股说不出的难受之感。
“都傻站着干啥?”
鲁伯堂一步三阶,一开口中气十足:“赶紧的吧诸位!还有一刻就卯时了,总不能让陛下等咱们吧?”
众官员回神。
和崔相相比,鲁伯堂就像一把大板斧,乍一眼令人畏惧,但细看之下却又能发现,他的锋芒鲜少会对准自己人。
“走吧诸位!”鲁伯堂从众官员身旁掠过,风风火火,“早上朝,早退朝,都磨叽啥呢!”
风被他带起,又被他带落。
一刻后,鞭声落下,天子高坐龙椅。
洪公公开始走流程:“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季本昌闻言赶紧举着笏板出列:“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天子摆了摆手,洪公公再次走流程:“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季本昌眼睛一鼓:“陛下!老臣说,老臣有本要奏!”
天子抬手撑着额角,不看他。
他急了:“陛下!!”
天子不耐:“下来再说。”
他不干:“老臣就简单说两句!”
“半句朕都不想听你说!”天子把“烦”写在了脸上:“朕没钱!你想讨债,找工、兵、吏、刑、礼部讨去!”
季本昌满脸受伤。
虽然今年六部开支见涨......
虽然前几日上朝时,他的确“不小心”多抱怨了几句......
可他今日,是正儿八经的有本要奏啊!
“老臣冤枉!”他直接将笏板举过了头顶,“老臣想奏的,是上次沈大人给户部带来的新作物,快、快收获了!”
天子瞬间不烦了,就连撑着额角手,都缓缓放了下去。
“当真?”
望着天子眼中的喜悦,季本昌直想就地一坐,放声大哭一场。
“千真......万确。”他从怀中掏出一截枯藤,再次提起沈筝:“沈大人离京前,同老臣和农师说过,待这藤蔓枯萎,要不了多久,那作物便能收获了。”
天子看藤蔓的眼神温柔得可怕。
洪公公赶紧从季本昌手中接过,将藤蔓双手递给天子。
“有些日子没听到沈卿的消息了。”
在季本昌越发酸涩的眼神中,天子轻抚藤蔓,似是在不经意间说了心底话:“依朕看,明年秋闱,便召沈卿回京吧。”
季本昌第一个同意:“陛下圣明!”
鲁伯堂第二个同意:“陛下!到时臣提前去柳阳府,接沈大人回京!”
岳震川第三个同意,甚至还觉得等秋闱有些久了:“陛下,秋日路不好走,要不......明年夏日便召沈大人回京吧?”
百官:......
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夏天路比秋天好走这个说法。
但可怕的是,天子还点头赞同:“的确。便暂定来年夏日吧,到时......沈卿也能同礼部一同操持秋闱,郭卿认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