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诏书,”左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这正堂里回荡,“魏郡太守孙原接旨。”
孙原撩起衣袍,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官吏们也齐刷刷地跪下,衣袍拂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左丰没有急着宣诏。他握着节杖,站在那里,目光从这些跪着的人身上一一扫过。他看见孙原的脊背,挺得很直,哪怕跪着也是直的。他看见孙原的手,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颤抖。他看见孙原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咬着牙。
左丰忽然想起卢植。卢植跪在他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脊背挺直,手不抖,脸不白,好像跪着的不是他,是别人。左丰当时很生气,他想要的是恐惧,是卑微,是那种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可卢植不给。孙原也不给。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诏书,展开来,念了起来。
诏书的内容左丰早就背熟了,无非是些勉励的话——天子听说孙原在魏郡做得不错,特意派他来慰劳,赏了些布帛钱粮,又嘱咐了几句“恪尽职守、不负皇恩”之类的话。左丰念得很慢,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耳朵里,像是从天上传来的。
念完了,他把诏书卷起来,递给孙原。孙原双手接过,举过头顶,叩首道:“臣孙原,领旨谢恩。”
左丰看着他接过诏书的动作——双手举过头顶,指尖微微并拢,像是在接什么极珍贵的东西。那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可左丰总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少了那种诚惶诚恐,少了那种受宠若惊,少了那种“天恩浩荡、臣不胜惶恐”的味道。孙原接诏书,就像接一封普通的公文,认真,恭敬,可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颤抖。
左丰心里有些不痛快,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收起节杖,退后一步,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了下来。孙原站起身来,指挥着郡丞和功曹安排茶点。不多时,案上摆满了吃食——几碟果子,一壶热茶,几样糕点。东西不算多,可样样精致,摆得也整齐。左丰看了一眼,没动。
“孙府君,”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本使来魏郡也有些日子了,这些天查访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东西。你的政绩,本使都看在眼里。”
孙原站在他面前,微微欠身:“天使谬赞。”
“不是谬赞,”左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笑意,“本使说的都是实话。你的确做得不错。赋税减了三成,流民安置了两万余户,学府新增学子八十余人,招抚黄巾俘虏三万余众——这些数字,本使都亲自查验过,没有一处是假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夸奖。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孙原的脸,想从那脸上看到什么——感激?放松?还是那种“终于被认可了”的欣喜?可什么都没有。孙原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欠着身,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不卑不亢的表情。
“不过,”左丰话锋一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低了几分,“本使有些话,想和孙府君私下谈谈。这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
孙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天使请随下官来。”
他转身朝堂后走去,左丰站起来,握着节杖,跟在他身后。身后的官吏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天使要和府君说什么,可谁也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
孙原带着左丰穿过正堂后面的廊道,走进一间偏房。这间屋子不大,是孙原平日里办公的地方。一张案几,几卷竹简,一盏油灯,一个剑匣靠在墙角。案几上还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公文,墨迹未干。孙原请左丰坐下,自己站在一旁。
左丰没有坐。他站在屋子中间,握着节杖,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很小,很简朴,墙上的白灰有些脱落,窗棂上的漆也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案几上的茶盏是粗陶的,黑不溜秋的,放在宫里连下人都不愿意用。那个剑匣倒是精致,紫檀木的,上面刻着花纹,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左丰的目光在剑匣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孙原身上。
“孙府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间小屋子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本使在魏郡这些天,查了不少东西,也听到了不少话。百姓说你好,伤兵说你好,黄巾俘虏也说你好。没有一个人说你的坏话。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可你知道吗?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孙原看着他,没有接话。
左丰往前走了一步,节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个太守,做了七个月,没有一个人说他坏话——你觉得,这正常吗?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哪有这样的事?你孙原是人,不是神仙。是人就有毛病,就有错处,就有人看不惯你。可你呢?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一面镜子。你让本使怎么回去复命?你让本使在奏报上怎么写?写‘孙原是个完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