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
“青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邺城吗?”
孙原摇了摇头。
刘和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那只木匣。他的手放在匣上,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匣面,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很白,很修长,像是弹琴的手,可那指尖上有薄薄的茧,像是握剑握出来的。
“我是来还东西的。”他说。
“还什么?”
刘和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漆得乌黑发亮,鞘口镶着一圈银丝,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有些旧了,磨损了几处。他把剑放在案上,推到孙原面前。
“渊渟。”刘和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谷主说,此剑与你缘分未尽,迟早会回到你手上。”
孙原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握这柄剑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十岁,或者十一岁,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柄剑很重,重得他握不住,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心然在旁边笑他,笑得弯了腰。他不服气,又捡起来,握在手里,咬着牙,不让它掉下去。
他伸出手,握住剑柄。剑柄上的丝线很粗糙,磨着他的手心,可那感觉很熟悉,像是在握住一个老朋友的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刘和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谷主。是她让我送来的。”
孙原点了点头。他把渊渟剑放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子融,”他忽然说,“张牛角往北走的事,你知不知道?”
刘和的手指微微一僵。那僵硬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孙原看见了。
“知道。”刘和说,声音有些涩,“我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让我来邺城,除了送剑,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刘和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有不安,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说,黑山的事,不简单。张牛角往北走,不是去投奔什么人,也不是去打什么人。他是去躲的。有人在追他,或者说,有人在逼他。”
孙原的眉头皱了起来。“谁在逼他?”
刘和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父亲说,那个人,比我们想的都要可怕。”
孙原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他在想那些事。张牛角,黑山,幽州,刘虞,天子,袁隗——这些人像一颗颗棋子,散落在棋盘上,各自在动,各自在走。有些人是被人推着走的,有些人是自己走的,有些人,是被命运推着走的。
他不知道这盘棋最后会走到哪里。可他隐隐觉得,快了。快结束了。
“子融,”他说,“谢谢你。”
刘和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孙原的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和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不用谢。
窗外,雪停了。风也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比前几日薄了一些,偶尔有一缕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孙原站起身,把渊渟剑挂在腰间,冲刘和拱了拱手。“子融,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刘和站起身,还了礼。“孙太守,保重。”
孙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走过中庭,走过前院,走出驿馆的大门。
门外,心然站在马车旁,一袭白衣,在雪地里像一朵开在荒野上的白花。她看见孙原出来,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渊渟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孙原说。
心然点了点头,扶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孙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渊渟剑横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知道暴风雨还没有过去。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越来越过分,越来越肆无忌惮。可他不在乎。他等得起。
他在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