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虫!米虫!都是盘剥信众血汗的米虫!”
小道童听得血气上涌,脱口而出,小脸气得通红。
老人见小道童如此激愤,先是感同身受地重重点头,总算找到了知音。
随即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一老一少也是道士,
连忙尴尬地朝老道和小道童分别拱拱手,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
哎哟,道爷,小道长,老汉我一时口快,嘴上没个把门的,可不是说你们二位!二位神色清朗,一看就是真修行人,莫怪,莫怪!”
“无妨。”
老道摆摆手,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眼神却深邃了许多,
轻轻叹了一声:
“老丈感慨在理,句句肺腑。徒儿你骂得也无错,赤子之心,见不净则怒。只是未曾想到,这方外清修之地,这三宝庄严之所,竟也渐渐沦为了敛财斗富、争名夺利之场。‘财’之一字,牵动贪嗔,果真是坏人道心、蚀教根基的魔障。”
老道心中默然。
那夹杂在卷帙浩繁的佛经中,悄然流入中土的“魔念”,
其蔓延之速、侵蚀之深,着实超出了早先的预料。
不过数十年光景,非但佛门自身渐染尘垢,
失了“无我相、无人相”的清净本意,
竟连这佛道之间本属教义理念的“争”,
也被这世俗的洪流扭曲、异化,沦落至此等境地。
一方为了维持鼎盛香火、抗衡对手,开始不择手段,将慈悲道场化作生意门庭;
另一方纵然起初尚能秉持清静无为的本心,但在生存与攀比的重压之下,
在目睹对手“繁荣”的刺激之中,恐怕也难免随波逐流,
渐失本真,将超然物外的修行,异化为攀附权贵、经营算计的俗务。
这人间教义之争,渡世之心之辩,
竟演变成这般模样……争的已非法理高下,
而是银钱多寡、声势强弱。
可悲,可叹。
老道目光投向更悠远的虚空,穿透了眼前这江阳城的滚滚红尘,看到了更为漫长驳杂的时光河流。
此老所见,不过方寸之争,一时之变。
他若知千百年后那番‘盛景’,方知何为真正的‘离道万里’。
那时节,诸多宝刹名山,几与市井商肆无异。
山门设卡,美其名曰‘门票’,将佛菩萨与众生隔绝于银钱之后;
殿前售香,明码标价,寻常‘高香’亦成百姓旬月之资,
更有那‘电子功德箱’紧随时代,‘扫码随喜’之声响彻殿堂,
香火钱直达某付宝某信,便利快捷,分文不漏。
‘职业和尚’,’职业道士‘应运而生,早课晚诵或可敷衍,但‘创收’KPI却须牢记心头。
讲经说法,或掺杂成功学与心灵鸡汤;
清静禅院,亦能成网红打卡、直播带货之背景。
信仰几成产业链,慈悲多作生意经。
较之眼下这宝光寺争利、青云观趋时,
彼时之状,更是将‘修行’二字彻底异化,
直将佛陀法座、三清圣境,变作赤裸裸的名利拍卖台了。
由是观之,眼下这佛道间的浊浪,不过是沧海横流初起之微澜罢了。
这心念流转,洞见古今沧桑,不过刹那。
老道收回那穿透时空的目光,看向犹自愤愤不平、胸膛起伏的小徒,
又瞥了眼满面怅惘、眼神浑浊的老人。
只淡淡道: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外相纷纭,繁华落寞,终是考验道心的试金石。清净地若失了清净之本,任它金身殿宇如何辉煌,钟鼓梵唱如何喧天,也不过是华美囚笼,困锁真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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