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和尚脸色也沉了下来,肃然道:
“我佛门发普渡众生之大宏愿,不舍一人。此乃无边慈悲。敢问道家,可有此等胸怀?”
老道目光悠远,缓缓道:
“法师可知,人族自茹毛饮血,至筑室定居,建立邦国,发展文明,数千万年来,制度渐趋完善,生计逐步改善,此乃族群自身智慧积累、世代努力之结果,其中可曾有哪位佛祖、哪位菩萨亲自下凡,手把手教导先民钻木取火、耕种纺织、制定律法?”
不等慧明回答,老道继续道:
“万物发展,自有其轨迹与内在规律,此可称为‘道’之运行。佛也罢,道也罢,其教化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某人若与佛有缘,或与道相契,乃是其自身心性、机缘使然。”
“有德之士可随缘点化,予以指引,但绝无法强行改变他人轨迹,更不可能‘普渡’所有生灵。所谓‘普渡众生’,其言下之意,已不自觉将‘渡者’置于‘被渡者’之上,隐含居高临下之姿态。这岂是真正的合光同尘?”
“太上曰:‘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真正的圣贤教化,如天地滋养万物,万物受其惠而不知其功,潜移默化,自然而然,何须整日将‘普渡’挂在嘴边,自我标榜?”
慧明听得额头微微见汗,有些气急:
“听道长之言,莫非是说道家无有慈悲之心?”
“非也。”
老道摇头,目光扫过周围衣衫朴素的看客,又落在慧明光鲜的袈裟上,
“道家之慈悲,源于‘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体悟。视众生之苦如同己身之苦,感同身受,故而倡导齐同慈爱,异骨成亲。而法师口中之‘慈悲’,往往伴随着‘我渡你’、‘我救你’的预设,不自觉地,已将‘慈悲的施予者’与‘需要被救度的众生’割裂开来,划出了高低界限。此等慈悲,或许动机亦善,然格局已自限了。”
“那么在道长眼中,我辈僧人,与你道家道士,可有分别?”
老道洒然一笑,指了指慧明光亮的头顶,又摸了摸自己颌下疏须:
“在贫道看来,不过是一个剃了头发的男人,与一个留着须发的男人,于此槐荫之下,闲话几句而已。除此皮相之外,和尚还欲分别什么?”
言罢,老道不再看慧明和尚青红交错的脸色,自顾自地闭上双眼,神游物外。
小道童则眼观鼻,鼻观心,乖巧侍立。
场中一片寂静。
宝光寺三位僧人站在摊前,进退维谷。
慧明和尚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却发现先前准备的种种机锋、道理,
在这老道看似随意、却处处贴合自然、直指根本的应答下,
竟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相矛盾。
其本欲借辩法扬名立威,逼走这“不懂规矩”的游方道士,
却不想对方字字机锋,句句在理,
将自己驳得哑口无言,反而衬得自己有些着相与狭隘。
周围百姓虽未必全懂其中深意,
但见宝光寺平日能言善辩的慧明监院都被驳得哑口无言,
那老道却始终气定神闲,高下似已判然。
窃窃私语声中,讶异、敬佩、看热闹的笑意,兼而有之。
慧明和尚立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袖中的手指几次收紧又松开。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身为宝光寺监院,自有体面要顾,
断不能如市井之徒般口出恶言,更不能悍然动武。
万千思绪,诸多不甘,最终也只化作胸口一声无声的闷响。
慧明和尚终究是有些修养,深吸一口气,
勉强维持着平静,双掌合十,对闭目养神的老道道:
“道长……果然见识非凡。贫僧受教了。告辞。”
说罢,也不等回应,
带着两个面色难看的年轻僧人,转身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人群自动让开道路,目送他们走远,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而经此一役,“槐荫下有个连宝光寺高僧都辩不过的老道”的消息,
恐怕要不胫而走,传遍全城了。
槐荫下人群议论未止,卦摊前茶尚温,
长街另一头,又见三五人影匆匆而来。
这一次,来人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色道袍,
步履间带着几分清修者少有的急切与尘嚣,正是本地第一大观——青云观的道士。
为首者,乃观中知客道人,
道号玉尘子,约莫四旬年纪,面皮白净,三缕短须,眉眼间透着精明。
其他身后跟着四名年轻道士,个个身材魁梧,神色严肃。
这道人径直走到卦摊前,目光先在那“铁口直断”的布幌上停留一瞬,
又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