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在天地间回荡，即便相隔了很远依稀能听到，地面在轻微颤动，种种迹象无不表明一场大战在进行。
晨雾弥漫，云州城外的荒野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死气。残垣断壁间偶有炊烟升起，那是随军民夫在焚烧腐尸，以免疫病蔓延。楚徽立于城楼最高处，玄甲未卸，目光如铁钉般钉在南方天际??那里，一道孤零零的烽火台矗立在山脊之上，却始终未燃起狼烟。
他知道，那不是遗忘，而是沉默的宣告：此地早已无人守望。
身后脚步声轻响，王瑜缓步登台，手中捧着一卷刚誊抄完毕的名册。“殿下，昨夜清点完毕。城中遗骸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一具，其中半数为老弱妇孺，多死于饥寒与暴虐。另查明，东逆撤退前曾掘开护城河引水倒灌，淹没粮仓三座、民居百余户。幸存百姓不足四千，皆藏身废墟洞穴之中，靠食草根树皮苟活。”
楚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波澜。“将死者姓名籍贯一一登记，刻碑立祠，每年清明由官府主祭。生者编入户籍，拨给田亩屋舍，三年内免赋税徭役。若有孤儿寡母，纳入‘慈幼局’抚养，子女年满十五可入军校或吏院习文练武。”
“是。”王瑜顿了顿，低声道，“张信方才来报，城中旧衙门档案大部被焚，但他在一处地窖中发现残卷，记载着去年冬季至今年春，云州共向北方转运军粮一万两千石，名义为‘支援前线’，实则……流向不明。”
“流向不明？”楚徽冷笑，“怕是早就进了某些人的私仓吧。查清楚经手之人是谁。”
“正是杜贺签发的调令，经手人为原转运副使周文远??此人乃周钊族侄，已于半月前失踪。”
楚徽眸光一冷：“传令赵元礼，立即追查周文远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他逃往虞都方向，必经青岭渡口，命神机营斥候封锁水路，设伏擒拿。另外……”他声音压低，“修书一封，密送御史中丞裴渊，就说：‘当年周家贪墨边饷案，并非终结，而是开端。如今证据重现，该清算的，一个都不能少。’”
王瑜心头一震，知道这是楚徽在向朝中清流释放信号??他要动刀了，而且这一刀，直指那些自以为躲在暗处、高枕无忧的蛀虫。
正欲退下，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街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披甲染血，正是郭煌。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殿下！末将在西郊三十里外截获一支车队，共十二辆大车，装载……装载的竟是我大虞制式铠甲、强弓劲弩，数量逾三千具！更可怕的是……”他咬牙切齿，“押运之人并非东逆，而是打着‘虞南巡检司’旗号的官兵！领头校尉自称奉杜贺之命，从云州调拨军械至‘临时防区’，实则欲运往东吁边境交予李崇私兵！”
帐中一片死寂。
李昭猛地站起：“杜贺竟敢私自调动军械出境？这已非通敌，乃是谋反！”
“不止。”赵元礼沉声道，“据俘虏供述，此类运输已进行三次，前两批分别于十日前和二十日前出发，目的地均为李崇控制下的柳河堡。且每次都有礼部文书为凭，盖有尚书省印鉴。”
楚徽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一条条隐秘的驿道线路，最终停在虞都西南的玉泉岭。“他们以为仗着中枢权柄，便可假传诏令、盗用国器。可惜……忘了这天下还有眼睛。”
他猛然抬首：“传孤令：第一，将此次查获之军械尽数封存，编号造册，上报天子备案；第二，将那名校尉打入重枷，押入地牢，不得与其有任何接触，待孤亲自审问；第三，派快马急报孙河主帅，请其即刻派出亲信接管虞南巡检司，凡涉此案者，一律拘押，等候朝廷处置。”
顿了顿，他声音陡然森寒：“第四，拟一份密折，连同证据副本，八百里加急送往虞都，呈交太傅沈恪。告诉他：‘社稷危矣，奸臣窃国器以资外患，若再姑息，恐有倾覆之祸。’”
众人凛然称是。
当夜，云州临时府衙灯火通明。
张信主持设立“三清司”，专责推行“三清政策”。首日便查封七名贪官宅邸，抄出黄金三百余两、白银五千余两、良田契券四十七张，更有私藏兵器甲胄数十套，藏于夹墙之内。其中一人原为云州通判，竟在家中豢养死士十余人，专司暗杀异己。
消息传出，全城震动。
次日清晨，楚徽亲自主持公审大会，设坛于城中心广场。数千百姓围观，神情复杂。待罪官跪地颤抖，辩称“奉上命行事，不敢违抗”。
楚徽立于高台，声音清越如钟：“尔等口称奉命，实则助纣为虐。上有奸相乱政，下有尔等趋附，上下勾连，盘剥百姓，致使城破家亡，血流成河！今日孤不诛你全家，已是仁政。然法不可废，律不可轻！来人??”
鼓声三响。
刽子手挥刀，七颗人头落地。
鲜血喷涌之际，全场寂静无声。片刻后，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有人痛哭叩首，有人高呼“青天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