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琛站在戏院门口,身穿藏青色长衫,外罩一件深灰呢子大衣,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他不再是那个躲在暗处算计、靠钻营上位的和联胜小头目,而是香江地下秩序的新掌舵人之一。可这份光鲜背后,是昨夜三封血书、两颗人头换来的安稳。
坦克和姑爷仔的脑袋,此刻正挂在渔船桅杆上,用红布裹着,下面压着他们写给家人的遗书。韩琛没烧,也没埋,就那么晾着,任海鸟啄食残肉。他知道,恐惧比忠诚更可靠。只要有人敢逃,就会想起那两颗风干的眼球,瞪着天空,仿佛在问:你也要落得如此下场?
“琛哥,人都到了。”阿华低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黑皮箱,“堂主们全在后台候着,就等您一声令下。”
韩琛点点头,没有回头。他在看戏台上方那块褪色的横匾??“梨园春色”。当年雷洛就是在这里,亲手将跛豪扶上九龙城寨龙头之位。如今,轮到他站在这片地板上,接受全香江黑道的敬酒与臣服。
“师爷叔呢?”他忽然问。
“在清账。”阿华苦笑,“说是要把过去三年所有堂口的流水重新对一遍,怕有人虚报数目,趁乱揩油。”
韩琛嘴角微扬。师爷叔还是那个师爷叔,精打细算到骨子里。但他也明白,这老头现在拼命做事,其实是害怕。怕自己成了新龙头后,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这些“旧人”。所以他要用勤勉证明价值,用数字赢得信任。
“让他继续查。”韩琛淡淡道,“查出谁贪了钱,记下来,留着以后用。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
阿华应了一声,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霞姐来了。”
韩琛眉头一跳。
“她一个人来的,在后门等着,说只想跟您说一句话。”
韩琛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带她进来,别让别人看见。”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从侧门闪入。阿霞穿着素净的旗袍,脸上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起,插着一根银簪。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风骚妩媚的钵兰街大姐头,倒像是个守寡多年的妇人,眉眼间尽是疲惫与隐忍。
“琛哥。”她轻声唤道。
韩琛转身,微微颔首:“霞姐,没想到你会来。”
“我必须来。”阿霞直视着他,“豪哥让我问你一句:你今日坐上这个位置,有没有想过,明天会不会也被人这样逼到跪地求饶?”
韩琛笑了,笑得有些冷。
“想过。每晚都梦到。”他缓缓走近,“但我更清楚,若我不狠,现在跪着的就是我。倪坤死了,蒋向安走了,跛豪低头了,而我活着??这就说明,我的路是对的。”
阿霞摇头:“你错了。这条路没有对错,只有代价。你现在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可总有一天,也会有人踩着你的尸骨,把你拖进泥里。”
韩琛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她不是来威胁,而是来劝。或许,还带着一丝昔日邻里间的温情。
“霞姐,”他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心疼跛豪。但你要明白,这不是他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整个香江的格局变了。少爷要的是听话的人,不是讲义气的莽夫。豪哥不服,那就只能退。我能保他一条命,已经是仁至义尽。”
“那你能不能……至少放过他的手下?”阿霞声音微颤,“那些人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流落街头,有的去扛包,有的去偷窃,再这样下去,迟早被猪油仔抓去顶罪。”
韩琛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我可以给他们一条活路。”他说,“但条件是,他们必须脱离跛豪,宣誓效忠于我。从此以后,不准提‘豪哥’两个字,不准私聚,不准保留旧帮徽。做到这些,我让他们进码头货仓做事,每月有工钱,有饭吃。”
阿霞闭上眼,泪水滑落。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但她也知道,一旦答应,跛豪就真的彻底死了??不是肉体,而是人心。
“我替他们答应。”她哽咽道,“只求你……留他一口气,让他老了有个遮风的地方。”
韩琛点头:“我答应你。只要他安分守己,我保他善终。”
阿霞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如纸。
韩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握紧拳头。他知道,这一让步,已在无形中削弱了自己的威严。可他也明白,江湖不止靠杀戮维系,有时也需要一点“情面”来做润滑剂。阿霞虽弱,但她代表的是香江底层女人的力量??无声,却坚韧;不起眼,却能牵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