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痉挛的手。我拨开湿冷的茅草往下走。脚下泥土异常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仿佛整片土地都在微微搏动。走到槐树下，我停住了。树根盘错裸露之处，泥土被翻拱开，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边缘，泥土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湿漉漉地反着光，而洞内，并非黝黑，而是浮动着一层薄薄的、水波似的幽蓝微光。我蹲下身，指尖探向那层蓝光。就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攫住我的手腕！皮肤骤然刺痛，仿佛被无数细针扎入，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顺着血脉逆冲而上，直灌天灵！眼前景物瞬间崩塌、旋转、碎裂——我不是在青石坳的槐树下。我站在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石阶上。两侧石壁潮湿滑腻，爬满暗绿色的苔藓，缝隙里渗出粘稠的、散发着铁锈味的液体。石阶并非人工开凿，而是直接从整块巨大的黑色玄武岩中凿出，棱角粗粝，每一道凹痕都深嵌着暗褐色的、早已干涸发硬的血痂。头顶没有天光。只有前方，幽暗的尽头，悬着一盏灯。那灯没有灯罩，也没有灯芯。一簇惨白的火焰，无声燃烧在一根枯瘦的人骨之上。那骨是臂骨，两端断裂处参差如锯齿，火焰便从骨髓腔里透出来，苍白、冰冷、毫无温度，却将整条石阶映照得纤毫毕现。我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素白麻衣，赤着双脚。脚踝上，赫然系着一根细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消失在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嗒。”一声轻响，像是水滴坠入深潭。我猛地抬头，只见那盏骨灯下方，石阶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他背对着我，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他正缓缓弯下腰，从石阶上拾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钱，方孔圆边，铜色黯淡，钱面上却用朱砂绘着一个扭曲的符文，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拾起铜钱，没有转身，只是将它轻轻放在唇边，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拂过铜钱，符文上的朱砂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眨眼间，那“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细缝。我全身血液瞬间冻结。因为就在那细缝睁开的同一瞬，我脚踝上那根幽蓝丝线，猛地绷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狠狠一拽，我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阶上，碎石硌进皮肉。剧痛中，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道背影，深深叩下了头。额头触地的瞬间，石阶地面竟如水面般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开，我“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更冷、更绝望的知觉。我“看”到自己七岁的身体，正被父亲扛在肩头，穿过暴雨中的密林。父亲脚步沉重，每一次落脚，脚下泥土都无声下陷半寸，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脚印。而那些脚印里，正汩汩涌出暗红色的、温热的液体。我“看”到父亲停在山崖下，抬手抹去脸上雨水，露出一个疲惫却温和的笑：“阳娃子，别怕，爹带你回家。”我“看”到父亲解下肩头的柴刀，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然后，将刀尖，缓缓插进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没有血。只有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伤口里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包裹住他和我。黑气中，父亲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骨骼、肌肉、皮肤，一层层剥落、消散，最后只剩下那件靛蓝长衫，空荡荡地飘在半空，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暗红的泥星。而我七岁的身体，却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仰着小脸，茫然地看着父亲消失的地方。然后，我抬起手，用袖子，仔细擦掉了脸颊上溅到的一滴……父亲的血。那血，是幽蓝色的。“嗒。”又是一声水滴声。我猛地从幻象中挣脱，额头还抵着冰冷的石阶。幽蓝丝线已悄然松开。前方，那道靛蓝长衫的背影，依旧静立，仿佛亘古以来就未曾移动分毫。他手中的铜钱，那朱砂绘就的“眼睛”，已完全睁开，瞳仁深处，倒映着我此刻惨白扭曲的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无数把钝刀同时刮过我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回响：“林阳，你回来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想问他是谁，想问父亲在哪，想问这该死的蓝血究竟是什么……可所有的问题，都被一股蛮横的意志死死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我无法呼吸。他慢慢转过身。没有脸。准确地说，他的脸，是一片光滑的、毫无起伏的玉质平面。没有眼窝，没有鼻梁，没有嘴唇。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一道垂直的、深深的刻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疤。他举起那只握着铜钱的手。铜钱悬浮而起，缓缓旋转，那幽蓝的瞳仁，死死锁定了我。“你爹欠的债，该你还了。”玉面之下，声音如冰锥刺入颅骨，“纯阳之体，十年养晦，一朝破茧。林家列祖列宗的骨血，熬了七十二道阴火，才把你这炉丹胚，煨到今日。”丹胚？我？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皮肤下，一颗心脏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节奏搏动——咚、咚、咚……缓慢，沉重，每一次收缩，都像有冰冷的铁锤在胸腔内砸落，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嗡嗡作响。而每一次舒张，却又有细微的、灼热的气流，从心口那一点，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悄然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微光。“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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