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也不在杨旦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而是看着李士实说道。“小弟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想要问问大都宪。”李士实静了一瞬，先是判断了下这个掏心窝子是不是动词，然后才道，“贤弟尽管说来。”...朱厚照话音刚落，裴元便立刻躬身一拜，额头几乎触到御前金砖：“臣代岑猛谢陛下天恩！雷霆所至，雨露所润，皆系圣心所向。此非仅擢一人之阶，实乃立一营之信、树一军之纲、昭一朝之威！”他直起身时，眼底有光微闪，却未再言其他——这已足够。岑猛是他在兴和千户所亲手挑出的苗子，原是霸州流民中的孤儿，十岁入卫，十四岁随赵疯子劫官仓，十七岁单刀劈开三道木栅门救齐彦名脱困，二十二岁在青州城下以一杆铁矛挑翻七名白莲教护法，血染玄狐旗而面不改色。此人不通文墨，却识得三百六十种香火引线配比；不会背《大明律》，却能闭眼默画山东八府七十二县邪教据点分布图；不敬神佛，却知哪座破庙地窖藏粮三石、哪处义庄棺材底下埋着七口铁匣子——匣中不是经卷，是火药、弩机图纸与密写于桑皮纸上的联络暗号。裴元不提这些，因朱厚照此刻要的不是功绩簿，而是“可控”。岑猛越粗粝，越无背景，越只认他裴元这个“装千户”，就越合朱厚照心意。天子亲军最怕什么？怕尾大不掉，怕盘根错节，怕今日举荐明日反噬。岑猛若是个进士出身的清流子弟，此刻早被朱厚照当场否了——可一个连自己生辰八字都记不清的总旗，偏生能把三千锦衣卫行百户所老兵捏成一把淬过寒泉的锯齿刀，这把刀，朱厚照握得住。“辟邪营”三字既定，朱厚照忽又想起一事，指尖敲了敲紫檀御案：“你方才说，要调山东兵去陕甘平玄狐教？那这支营头，岂非空有其名，尚未成军？”裴元拱手：“陛下圣明。臣拟分三步走：其一，即刻遣快马赴山东，令行百户所精锐三千人整装待发，由岑猛率五百先锋先行入京，在豹房外校场扎营操演，务使军容肃杀，令百官侧目；其二，臣已修书致陈头铁，请其选派三十名通晓西北风土、熟谙玄狐教仪轨的王华教骨干，携《玄狐教源流考》《泾阳布道图》《香炉灰烬验毒法》等秘册同赴陕甘；其三，最紧要者——臣请陛下敕命，准辟邪营持尚方宝剑西行，凡涉教匪事，地方官吏、卫所军户、巡检司弓手，皆听节制，违者先斩后奏。”朱厚照瞳孔骤缩。尚方宝剑？这东西自洪武朝起就极少颁授，上一次还是成化年间汪直督理西厂时用过。他下意识看向裴元，却见对方垂眸敛袖，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递上一柄寻常腰刀。“……为何非要尚方宝剑？”朱厚照声音压低，“蓝文秀、王子衡不敢动玄狐教，朕赐你一道旨意，难道还压不住他们？”裴元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陛下，蓝文秀不敢动，是因他怕的不是玄狐教，是怕动了玄狐教，激得整个陕甘士绅离心——那些人家里供着玄狐牌位，祠堂里藏着玄狐经卷，儿子娶的是玄狐教主的侄女，女儿嫁的是泾阳分坛的香主。蓝文秀若真拿人，怕是还没抓进大牢，他自己的师爷、长随、厨子就全被下了‘断魂香’。”“王子衡不敢动，是因他怕的不是玄狐教，是怕动了玄狐教，惹怒了宁夏镇守太监张永——张公公去年收了玄狐教‘九十九盏长明灯’的供奉，如今灵武县玄狐观新修的琉璃塔顶，还嵌着他题的‘福泽绵长’四字金匾。”“至于刘仲和……”裴元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他倒不是不敢动。他是太敢动了——玄狐教给他送的不是银子，是三十六个活人。昨夜臣收到密报，泾阳县衙后院新砌的影壁底下，埋着二十具未腐童尸，脐带缠着玄狐符纸，脚踝系着朱砂写的‘永镇’二字。刘仲和亲手浇的石灰，还嫌不够，又泼了三桶桐油点火烧了半个时辰。”朱厚照胃里猛地一抽，喉结上下滚动，脸色霎时青白。他霍然起身，袖袍扫过御案，震得砚台跳起半寸，墨汁泼洒如血：“……混账！畜生不如！”裴元静静看着天子暴怒，不劝不拦。他知道，此刻朱厚照需要的不是安抚，是确认——确认自己不是在听一个江湖术士胡诌，而是面对一场早已溃烂流脓的边地癌症。果然，朱厚照喘息数息，猛地转身，盯着裴元一字一句道：“尚方宝剑，准了。朕再赐你一道密旨——若遇阻挠，不必请示，可临机决断。但有一条，”他指尖点向裴元胸口，力道沉得像铁锤，“你给朕记住：辟邪营入陕甘，只诛首恶，不戮胁从；只焚经卷，不毁庙宇；只收兵器，不抄家产。玄狐教若肯献出刘仲和、交出童尸名录、自拆泾阳总坛，朕许他们改称‘忠义玄狐社’，归入王华教麾下，编户纳粮，永不追究！”裴元心头一凛。这哪里是招抚？分明是釜底抽薪！朱厚照竟已看透玄狐教根基不在神权，而在土地与人口——那些被裹挟入教的饥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长生符，是能分到的荒田、能领到的种子、能免掉的三年赋税。只要朝廷把“活下去”的路铺在脚下，谁还跪着求虚无缥缈的狐仙？“臣遵旨。”裴元深深一揖，额角汗珠终是滑落，“只是……尚方宝剑需钦天监择吉日开锋，密旨亦需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臣斗胆，恳请陛下准臣先持空白敕谕西行——臣已备好三百面‘奉天讨逆’黑底赤字旗，五千份《安民告谕》，还有两万斤炒熟的豆子、一万斤盐巴、三百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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