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磨的麦粉。臣想赶在玄狐教春祭大典之前，把粮食撒进泾阳、三原、高陵三县的每一口枯井里。”朱厚照怔住：“撒进井里？”“正是。”裴元声音渐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井水浑浊，百姓不敢饮。臣让士兵日夜淘洗，把豆子盐巴麦粉混入清水，搅成乳白浆液，灌进井中。等水清了，百姓低头一看——水里沉着黄澄澄的豆粒，泛着细盐晶，浮着麦粉絮。他们就会想：这水能喝，这水里有粮，这水是朝廷送来的。”他抬头直视朱厚照双目：“陛下，白莲教造反，靠的是‘弥勒降世’四个字；玄狐教坐大，靠的是‘狐仙赐福’四句话。可老百姓信的从来不是字，是字背后实实在在的饱暖。您说，是‘奉天讨逆’的旗子硬，还是沉在井底的豆子硬？”殿内寂静如死。窗外柳枝轻颤，一缕风钻进窗隙，拂过朱厚照汗湿的鬓角。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豹房喂豹子——那头叫“小云”的雄豹，饿极了会撕咬铁笼，但只要扔进一只活鹿，它立刻伏地舔爪，温顺得如同家猫。原来最锋利的刀，未必沾血。朱厚照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御案边缘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六岁时用小匕首刻下的歪斜“寿”字。良久，他哑声道：“准。空白敕谕，朕今夜就让萧敬送来。但裴卿……”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你亲自去陕甘？”裴元摇头：“臣明日启程赴倭国。辟邪营西行之事，臣已安排妥当。”朱厚照眉峰一跳：“谁？”“连诚。”“……那个在山东替你扛了三刀的连诚？”“正是。”裴元颔首，“连诚虽莽，却最重信诺。他答应过臣，若有一日玄狐教害童子，他必亲手剁碎教主双手。且此人不通官场关节，正合执行密旨——蓝文秀若摆酒宴相迎，他掀桌就走；张永若捧出金佛相诱，他拔刀就砍。陛下要的不是八面玲珑的钦差，是能踏碎一切虚饰的铁蹄。”朱厚照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好！好一个连诚！朕倒要看看，这莽夫如何把玄狐教的狐狸尾巴揪出来！”他猛地起身，绕过御案，竟亲自为裴元斟了一盏茶。青瓷盏中碧螺春舒展如初生嫩叶，热气氤氲里，朱厚照声音轻得像叹息：“裴卿，朕问你最后一句——若连诚真把玄狐教连根拔了，陕甘百姓得了粮，有了田，朝廷该拿什么防着他们……再信别的狐仙？”裴元端盏的手稳如磐石。他垂眸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字一句道：“陛下，防不住的。人心似野火，风来就燃。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让这火永远烧在灶膛里——灶膛之下，得有柴；灶膛之外，得有风；灶膛之上，得有锅；锅里，得有米。”“柴是赋税，风是监察，锅是律法，米……”他抬眼，目光灼灼如星，“是陛下每年亲阅的《天下仓廪实录》，是每季由都察院与户部联合张贴的《各府存粮榜》，是让所有读书人、商贾、匠户都能指着榜文骂一句‘这月青州少报了二十石’的底气。”朱厚照怔然。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被自己骂作“坏东西”的臣子，心里揣着的从来不是权谋，而是一副活生生的、滚烫的大明筋骨图。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萧敬特有的尖细嗓音：“陛下，豹房急报！钱宁大人……钱宁大人在驯豹场被豹子扑伤，左臂骨折，昏迷不醒！”朱厚照脸色骤变：“什么？！”裴元却纹丝不动，甚至未抬眼。他只是将手中青瓷盏轻轻放回御案，杯底与紫檀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嗒”。——钱宁，终于动手了。他早料到钱宁绝不会坐视辟邪营崛起。豹房是天子寝宫，更是禁军枢要。钱宁掌锦衣卫十余年，早把豹房经营成铁桶——可铁桶若生锈，裂缝最先裂在豹子身上。一头被刻意饿了三日的雄豹，怎会突然扑向驯兽老手？除非那豹子的食槽里，被人悄悄混入了掺着曼陀罗汁的肉糜。裴元垂眸，掩去眼底寒光。钱宁想用豹子试探他的底线，却不知他早已在豹子的饮水铜盆底部，贴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箔。银箔遇毒即黑，三日前，那银箔已如墨染。他不动声色，只静静等着朱厚照的反应。果见朱厚照先是惊怒，继而眯起眼，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传太医署正，严查豹场所有食水。另，即刻召东厂提督谷大用入宫。”裴元心中了然。朱厚照终究不是傻子——东厂与锦衣卫互为掣肘，钱宁倒了，谷大用必来摘桃子。而谷大用……昨日才收了宁王三箱南海珍珠。风，起了。裴元忽然躬身，声音谦卑如旧：“陛下，臣斗胆进一言——钱宁伤重，豹房不可无主。臣举荐一人，或可暂代其职。”朱厚照冷冷道：“谁？”“丁辉。”裴元答得干脆，“青州卫指挥使丁辉，曾随宁王平定霸州乱，深谙豹房旧制。且此人……”他微微一顿，笑意如刀，“前日刚向臣递了效忠帖，愿以全家性命，换陛下一句‘可信’。”朱厚照猛地盯住裴元，目光如电。裴元坦然承受，袖中左手却悄然掐进掌心——那里，一枚小小的铜铃正随着他心跳微微震颤。铃声无人听见，却在他颅内嗡鸣如雷。这是宁王给他的信物，也是催命符。丁辉，早已不是宁王的人。而是他裴元，亲手喂大的一条毒蛇。殿外春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光影晃动间，裴元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正缓缓伸出手，轻轻搭上了朱厚照龙袍下摆的金线云纹。那纹路蜿蜒如龙，却在他指尖下，悄然扭曲成一道枷锁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