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3 王鸿儒(2/2)
教收货时按‘三成现银、七成宝钞’结算——钞面加盖‘山东备边专用’朱印,不流通,只作账面凭证。待秋税入库,朝廷以新铸铜钱兑付,溢价一成。”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但有个前提。”裴元抬眼。“寿宁侯府明日午时,将有一批‘贡品’经德胜门入宫。”宝钞指尖点在舆图上德胜门位置,“是张鹤龄替太后采办的南海珍珠,共十八匣,由东厂番子押运。我已买通押运校尉,匣中珍珠真品只三匣,余者皆是琉璃珠粉混胶压制。待入宫开匣验货……”裴元呼吸一滞。“……琉璃遇热即化,粉屑沾衣,三日后必致太后颈项红疹溃烂。”宝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届时司礼监必彻查源头。东厂自会咬定是山东盐商为避盐引稽查,贿赂押运官吏,以假充真。而盐商背后……”他意味深长地停住,看向裴元袖口一枚不起眼的银扣——那是罗教香堂长老才有的“豆纹”印记。裴元久久不语。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眸色沉如古井。“您这是把刀柄塞进我手里,又把刀尖抵在自己喉咙上。”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宝钞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裴贤弟啊裴贤弟!您当我真是为那点蝇头小利奔走?江南士绅早厌倦了张鹤龄兄弟的勒索,罗教香堂更是被他们抄过三次家!我若不借您这把刀,难道等着张鹤龄哪日心血来潮,把我这教坊司掌印也当成‘妖言惑众’的阉党砍了?”他忽然收声,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正面阴刻“钦赐”二字,背面却是模糊的云龙纹——分明是宫中尚衣监遗落的腰牌。“您可知这牌子哪儿来的?”宝钞将铜牌按在案几上,发出沉闷声响,“今早辰时,它就躺在顺天府衙后巷的臭水沟里,离萧通撞死的照壁不过三丈。夏助验尸时,我正站在他身后第三根廊柱下——他弯腰时,袖口露出半截同款铜牌链子。”裴元猛地抬头,脑中电光石火:夏助是八杨之后,而八杨一脉早在成化朝就断了宫中根基……除非,有人刻意为之。“夏助要的是什么?”宝钞指尖敲着铜牌,“不是名声,是实权。他若真想当清流领袖,早该弹劾张鹤龄秽乱宫廷。可他撕状纸时手在抖——因为告状者若不死,死的就是他夏助!张家若倒,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当年帮张子麟抢夺状元游街风头的顺天府尹!”烛火猛地一跳,将两人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交缠。“所以今晚这场戏,”宝钞声音陡然冷冽,“不是杀张鹤龄,是逼夏助选边。他若保张家,明日御史台就会收到他收受张鹤龄‘珍珠孝敬’的账本;他若弃张家……”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您猜,一个亲手撕毁‘秽乱宫廷’状纸的府尹,有没有资格署理刑部事务?”裴元终于懂了。这不是局,是筛子——筛掉所有摇摆者,留下真正敢豁出去的疯子。他霍然起身,向宝钞深深一揖:“臧兄高义,裴某受教了。”宝钞坦然受礼,却在裴元直起身时,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事,贤弟务必记牢——明日巳时三刻,东厂提督谷大用将亲赴顺天府衙‘协查’此案。他袖中,藏着一份张鹤龄写给宁王的密信抄件,内容嘛……”他舌尖抵了抵上颚,笑意阴森,“是关于应州之战前,宁王如何通过张鹤龄,向小王子军中输送火药的事。”裴元如遭雷击。应州之战!那场朱厚照亲率万余骑兵,硬撼五万蒙古铁骑的惨烈决战!若此事属实,宁王勾结外虏的罪证,足以让其藩国顷刻灰飞烟灭!“谷大用为何帮我?”裴元声音干涩。宝钞耸耸肩:“因为他怕。怕张鹤龄哪天把他也卖了——毕竟当年替张鹤龄收宁王火药银子的,正是谷大用的心腹档头。”他转身走向山门,红袍在夜风中翻飞如血:“贤弟,棋已落子。至于最后吃掉谁的棋子……”他回首,烛光在他眼中燃起两簇幽火,“得看谁先看清,这盘棋真正的劫材,从来不是张家兄弟,而是——”“是张太后。”话音未落,山门外骤然响起凄厉号角声!不是军中角,是宫城方向传来的“火警哨”——三短一长,急促如催命。裴元与宝钞同时变色。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白如纸:“千户!宫里……宫里走水了!起火处是……是慈宁宫偏殿!太后她……她昨夜宿在那儿!”宝钞脸上笑意瞬间冻结,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看来,琉璃粉见效比预想的快。”裴元却盯着亲兵腰间晃动的铜牌——那上面,赫然也是模糊的云龙纹。他忽然想起朱厚照在乾清宫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的这些,朕都得好好想想。”原来,有些“想想”,真的需要一把火来照亮。他大步流星走向山门,夜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宝钞在身后静静看着,直到裴元身影融入浓墨般的夜色,才缓缓抬起手,用指甲轻轻刮下案几上那道未干的“粮”字水痕。水痕消失处,露出紫檀木天然的褐色纹理——蜿蜒如一道旧伤疤。智化寺钟楼传来沉重的五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北京城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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