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过北汉送来的国书,里面提到“建雄军节度使刘继业”如何如何守卫边疆,如今站在这座雄关之下,看着城头严整的军容,他忽然觉得,那些传闻,未必是假的。
“让开!让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李从嘉勒马让到路边,回头望去。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匹枣红马,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腰悬金枪,风尘仆仆,却掩不住那股英武之气。
杨延平。
李从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年轻人,幽州校场上,一杆屈卢浑金枪连中九个靶心,名震幽州的北汉少年。
杨延平显然刚从远方归来,可他们没有停,催着马,一路狂奔,直奔代州城。
“是少将军!”
“少将军回来了!”
城门口的百姓和兵卒认出了他,纷纷让路,有人欢呼,有人招手。杨延平顾不上回应,纵马冲入城门,消失在门洞深处。
李从嘉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杨延平从幽州赶回来。最近幽州接连发生大事!
萧绰被掳,粮仓被焚,耶律贤和韩匡嗣的密谋。
“主上。”莴彦低声道,“咱们也进城吧。天色不早了。”
李从嘉点了点头,牵起马,随着人流,缓缓走向代州城门。
城门口的兵卒盘查甚严,看了他们的路引,又看了看他们的货物,问了几句话,便挥挥手放行了。
莴彦塞过去的银子,他们没收,只是说了一句:“节度使有令,过往商旅一律严查,你们正常交税,走吧。”
李从嘉看了那兵卒一眼,心中暗暗点头。杨业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代州城内,比西京热闹许多。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片太平景象。
可李从嘉注意到,街上的青壮年男子很少,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男人们都去了哪里?去当兵了,去修城墙了,去运粮草了。
这座看似繁华的城市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国家全力以赴的战争机器。
夜已深,节度使府的正堂却灯火通明。
杨业坐在太师椅上,腰背挺直如松,一双虎目在烛火映照下精光四射。
他今年四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鬓角已见霜白,那是十年戍边、日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那是一双握了三十年刀枪的手。无需甲胄在身,只是端坐在那里,便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帐下亲兵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延平大步走进来,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城外一路狂奔而来。他在父亲面前站定,单膝跪地,抱拳道:“父亲,孩儿回来了。”
杨业看着儿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瘦了,黑了,但眼睛更亮了。幽州这一趟,这孩子长大了不少。“起来说话。”
杨延平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父亲,这是南京那边送来的急报。辽国粮仓被烧,萧思温震怒,责令各州增加供奉,说是要弥补损失。咱们代州今年要多出五千石粮食、五百匹绢帛。”
杨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接信,只是冷冷道:“岁供年初已经交了,如今又找借口加征。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延平低声道:“父亲,还有一事。大辽皇帝耶律璟下旨,严查宗室结党营私,责令宁王耶律贤即刻回京,不得在南京逗留。韩匡嗣也被削了半年俸禄,以观后效。”
杨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耶律璟这是怕了。怕宗室勾结汉臣,怕有人动摇他的龙椅。
可这种怕,只会让辽国更乱,让契丹人更疯狂地压榨百姓。
“供奉的事,拖着。”
杨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就说代州今年遭了旱,粮食减产,交不出。他们要催,就让他们催。催急了,等明年开春。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杨延平点头:“孩儿明白。”
杨业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去。
他望着堂外的夜色,目光悠远。
南有大宋,北有大辽,都是虎狼,都盯着北汉这块肥肉。
宋人要北汉归顺,辽人要北汉称臣。
今日给宋人送粮,明日给辽人纳贡,后日又要修城墙、练新兵。
百姓苦不堪言,国库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