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断指，“三十七份都察院御史弹劾吴齐的折子原件。朕记得，这些折子，全在呈递次日就‘不慎’失火焚毁了。”吴恪双膝一软，再度跪倒，额头抵着冰凉石阶：“老奴……老奴知罪！”“你不知罪。”李尘摇头，“你只是不敢说。”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人群后方一名青衫文士：“林先生，既然来了，何必躲在人后？”那文士身形微震，缓步出列。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左手执一柄乌木折扇，扇骨上阴刻着细密符文——是天机阁外派供奉独有的“观气符”。此人正是吴家暗聘的首席幕僚林砚舟，号称“算尽三千里风云”，连兵部尚书遇事都要登门请教。林砚舟躬身，折扇轻合：“陛下慧眼，草民本不敢现身。只是……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恐误国事。”“说。”“青云巷诸宅，并非强取豪夺。”林砚舟声音清越，字字清晰，“陈侍郎宅院，确系市价购得，但其子陈琰欠下赌债八万两，债主乃北境边军溃卒所组‘鹰扬社’，陈琰为避追杀，主动托吴家代为转卖，实为保命之举。工部老郎中宅院，其孙卷入漕运贪墨案，被判流徙三千里，老郎中悲恸呕血而亡，遗孀愿以宅抵丧葬银，吴家垫付三百两，余款悉数捐作义庄善款。”他袖中滑出两册薄册，双手呈上：“所有契约、借据、官府备案、义庄收据，俱在此。另附鹰扬社花名册、漕运案卷宗抄录、义庄账簿——皆可赴京兆府、大理寺、户部三处核验。”李尘接过薄册，未翻看，只问：“那三十七份弹劾折子，为何烧了？”林砚舟垂眸：“因折中所指吴齐之‘过失’，皆为兵部公文明载之职责。吴齐调拨粮草延误三日，实因西北突降暴雪，九处驿站瘫痪，他亲率五百骑冒雪勘路，冻毙战马百余匹；他截留户部拨款二十七万两，是因查出其中混入伪钞十三万贯，已密报户部侍郎，侍郎当场吐血昏厥，至今卧床；至于‘私设刑堂’……”他略一停顿，“兵部武库昨夜遭袭，盗走‘玄机弩’图纸三张，贼人遁入西市贫民窟，吴齐带人搜捕时，于一枯井中发现十二具孩童尸骸，皆被剜去双目，腹中塞满未拆封的军粮——那粮袋上，印着户部新铸的‘丰裕’钤记。”空气骤然凝滞。吴南栀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尘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极淡，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寒。他将两册薄册递给吴南栀：“收好。回头交到都察院陈御史案头，让他逐条核验。若有一处不符，吴恪杖责八十，林砚舟贬为戍卒，发配北境挖矿十年。”林砚舟神色不变，拱手应诺。李尘又转向吴恪：“石匣里的东西，朕不收。但明日午时前，你带吴齐进宫。不是来请安，是来领罚。”吴恪重重叩首：“老奴……遵旨。”“罚什么？”李尘望着池中碎影，声音渐沉，“罚他卸下兵部职衔，即日起，任禁军左卫副统领，专司宫城巡防——俸禄减半，不得离京，每月朔望，到宗人府抄写《皇明祖训》十遍。”此言一出，吴恪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禁军左卫副统领？那是从三品虚衔，无实权，无兵符，纯属挂名养老的位置！吴齐二十六岁便任兵部郎中，掌实权六年，朝野皆视其为下任兵部尚书不二人选，如今却被一脚踢进宫墙之内，形同软禁！这哪是罚？这是削藩！可更令人窒息的是——李尘竟没提一句吴齐“有罪”。他只说“领罚”。不问对错，只定刑责。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手段：你无需辩白，朕已判你失格；你不必认罪，朕已废你前途。吴南栀嘴唇微颤，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她忽然明白，李尘今日根本不是来查吴家——是来断吴齐的仕途命脉，是来为将来兵部易主铺路，是来告诉整个朝堂：吴家可以荣宠，但绝不能坐大；吴齐可以才干，但必须听话。而她，连跪谏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若开口求情，便是动摇君权，便是证明吴家确有恃宠而骄之心。李尘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抛入池中。铜钱落水，涟漪荡开，池底青苔微微浮动，露出半截锈蚀铁链——那链子另一端，深深扎进池底淤泥，不知通向何处。“这池子，”李尘淡淡道，“挖开看看。”吴恪面如死灰，却不敢违逆，立即挥手命人取来铁锹麻绳。众人屏息凿开池底青砖，撬起厚重石板，一股浓烈腥气冲天而起。淤泥之下，并非寻常水道，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暗道入口，石阶湿滑，两侧壁上凿着密密麻麻的凹槽，槽中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油膏。林砚舟失声：“……是血烛。”李尘拾起一截残烛嗅了嗅，眼神骤然锐利：“掺了曼陀罗、断肠草、千日醉三种迷药，燃时无烟无味，吸入者三刻即神志昏聩，记忆错乱。”他抬眼扫向吴恪，“吴家地窖里，这种烛，备了多少？”吴恪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李尘不再追问，只将那截残烛收入袖中，牵起吴南栀的手：“走吧。”走出青云巷时，暮色已染透半边天。街市灯火次第亮起，喧闹声浪扑面而来，仿佛刚才那场无声惊雷从未发生。吴南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李尘的拇指正一下下摩挲她手背，温柔得令人心碎。“陛下……”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吴齐他……”“他很好。”李尘打断她，语气平静，“比朕当年好得多。朕十七岁那年，被先帝关在宗人府地牢三个月，每日只给半碗馊饭，靠舔舐墙缝霉斑活命。他至少还有热汤喝。”吴南栀泪如雨下，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李尘抬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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