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工程师。”李天明真诚地说。
“谢谢你。”对方低声说,“不仅为了方案,更为了……让我相信,还有人真心想把事做好。”
离开工地前,他绕道去了李家台子村外的河边。便桥依旧破败,木板腐朽,铁索锈迹斑斑。几个村民正小心翼翼牵牛过河,步履蹒跚。他站在岸上看了许久,掏出手机拨通桥梁设计院负责人电话:
“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大桥的最终施工图。要求三点:第一,主跨六十米,净高五米,确保汛期通航;第二,两侧设人行道与路灯,安装监控与应急呼叫系统;第三,桥头立碑,刻上所有捐款人姓名,包括每一个普通工人的名字。”
“可这会增加成本……”
“我说了,刻。”他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人一辈子没被人记住过。这次,我要让他们留在石头上。”
回到家时,宋晓雨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响,香气扑鼻。她回头一笑:“今天医生说,下周可以恢复正常工作了。”
“不行。”他放下包,“至少再休两周。”
“那你呢?”她挑眉,“你哪天真正休息过?”
他一时语塞。这时春春跑进来,举着一幅画:“爸爸你看!我画了我们的新家!”
纸上是一座大房子,屋顶飘着红旗,门前有花有树,一家人手拉手站在阳光下。最特别的是,房子旁边还画了一座桥,桥上写了个大大的“爱”字。
“为什么桥上有‘爱’?”他问。
“因为你说,桥是连起来的心呀。”孩子天真地回答。
他鼻子一酸,将女儿抱起。那一夜,饭桌上笑声不断。饭后,他陪孩子们写作业,给春春讲乘法口诀,帮夏夏修改作文标题《我的爸爸》,听冬冬背诵新学的儿歌。九点半,三个孩子终于睡下。他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回到客厅,见宋晓雨正翻看他白天写的行程表。
“你把自己排得太满了。”她轻声说。
“可事情总得有人做。”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倒下了,这一切怎么办?”
他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所以我要培养接班人。天生已经在学全面管理,刘志国负责生产体系,老赵带着年轻工人做传帮带。还有小军那样的孩子,十年后就是新城的脊梁。”
她靠在他肩上:“可我还是怕。”
“不怕。”他抚着她的发,“只要你在,我就倒不了。”
深夜,他再次走进书房。台灯下,日记本摊开。他提笔写道:
“十月廿五,晴转多云。今日签约十八家合作单位,助学金发放完毕,污水处理厂开工,桥梁设计启动。看似步步推进,实则如履薄冰。每一项决策背后,都是无数双眼睛在期待,也有无数张嘴在质疑。有人说我沽名钓誉,有人说我迟早破产。可我知道,当一个人选择为多数人谋利时,骂声与掌声总会同时响起。我只求无愧于心。”
写完,他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他亲手记录的“永河人物志”,里面写着三百多个普通人的故事:王德海支书如何为他争取学费,老赵的妻子如何在暴雨夜背着药箱挨家巡诊,振华媳妇怎样把自家口粮省下来接济孤寡老人……
他一笔一划,在最新一页写下:
“陈小军,十七岁,新城建设者之子。因家贫辍学,负重务工。今复学,立志考取土木工程专业。赠其初用瓦刀一套,望其铭记:手艺可传,良心更需代代相承。”
次日清晨,霜气弥漫。李天明照例早起,却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人??竟是陈大山。他拄着拐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见到李天明,深深鞠了一躬。
“李总,我……我没文化,说不出啥大道理。”他声音哽咽,“但我儿子能重返学堂,我这条断腿,这辈子也算没白疼。”
“起来。”李天明扶住他肩膀,“你是父亲,不该向任何人弯腰。”
“可我心里跪着。”陈大山抬起头,眼中含泪,“这一拜,是为了将来那个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儿子。”
送走陈大山后,李天明驱车前往县档案馆。他要查一件事??当年父亲背柴落水的确切日期。管理员翻出泛黄的《永河县志》,在1968年冬的灾害记录中找到一行小字:“十二月廿三,大陈庄村民李青山于渡河伐薪时滑倒致残。”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原来,父亲受伤那天,距今已整整五十二年。
他默默记下日期,又借阅了近三十年的水文资料。数据显示,这条河每逢梅雨季必涨,过去二十年共冲毁便桥七次,导致三人溺亡、十余人重伤,学生辍学率常年居高不下。
“难怪你一直惦记这座桥。”管理员低声说,“原来不只是修路,是在补命。”
回程途中,他接到苏崇兴电话:“财政部特派专员下周抵达,要实地考察专项债使用规划。重点审查资金是否真正惠及基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