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公子心里还有许多话想问,可刚坐了一会儿,就见乌大人这边要处理部里的画稿,那边要看衙门送来的折子;这边某营来请示挑选职位,那边某旗送来公文;接着造办处请他看交办的活计样式,翰林院请他审阅文章;还有老师托他题字的手卷,同年求他写的对联;另外,还有三五拨门生故旧大清早就来了,一直在外书房等着求见。安公子见老师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不好再打扰,只好告辞。
回到住处后,安公子赶紧打发小厮回家告诉太太,又让戴勤去山东向老爷禀报,忙得团团转。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安公子去谢恩,第一批就召见了他。进去后,他磕头谢恩,皇上开口第一句就提到记得他是某科从第八名提到第三名点的探花,还说了些勉励的话,让他第二天再递牌子。等军机大臣出来,纷纷向他道喜,说:“你面见皇上时表现不错,皇上有旨意,赏加副都统衔。等旨意下达,换了顶子,明天还得准备谢恩。”这一番话,又让安公子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您看,人生在世,可不就是这样嘛。人们不是被名利诱惑,就是被声色吸引,或者被玩物迷惑,再不然就是被诗书、山林、佛道所“吸引”。而人自己呢,又怀着好胜、好高、好奇的心,心甘情愿地被这些东西“吸引”,一直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要是这些东西都不来“吸引”他,他想被“吸引”都没机会,自然也就没了那份热情。安公子现在不过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波折,以后还有更多的挑战等着他,这才刚刚开始,他又怎么能不重新振作起来呢?
闲话不多说,咱们再讲讲安太太这边。安太太得知这件事,就像风卷残雪一般,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后面的故事又要生出许多枝节。各位不妨仔细看看,这燕北闲人要如何把安家的这摊事儿理顺,平息风波,把故事讲得精彩。
安公子去圆明园那一天,安太太见老爷和公子都不在家。恰巧那两天,张亲家太太在家里犯了急性眼疾,长姐儿也犯了每月都会发作的肚子疼。安太太吃过早饭没什么事,就和舅太太带着金、玉两位少奶奶一起打牌。
几人打牌打到中午,只见张进宝带着公子的跟班小厮四喜儿进来禀报:“太太,大爷从园子里派人回来说,他被赏了头等辖,放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大臣!”安太太一听,手一松,牌都掉了,“啊”地惊呼一声。舅太太也跟着喊:“哎哟,这是怎么回事!”金、玉姐妹俩听了,何玉凤对“乌里雅苏台”这五个字还有点模糊印象,愣愣地听着;张金凤则完全摸不着头脑,还纳闷:“怎么连个报喜的人都没有呢?”
安太太此刻吓得六神无主,拉着舅太太问:“这乌里雅苏台到底在哪儿啊?”舅太太提醒道:“姑太太,你怎么忘了?咱家四大爷以前不就去过这地方吗!”安太太这才想起来,一拍手哭喊道:“老天爷啊!怎么把我的孩子派到那种地方去了?再说,他好好地做着文官,怎么又成了武官?这不是变相贬他吗?可把我坑苦了!”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抽抽搭搭起来。
金、玉姐妹见婆婆这般模样,也忍不住跟着哭。舅太太赶忙劝道:“你们娘儿三个先别哭了,好歹问问这小厮,到底怎么出的这档子事?外甥派他回来,还有别的话吗?”嘴上劝着,舅太太自己也拿着小手帕抹眼泪。
安太太这才稳住情绪,仔细询问四喜儿。四喜儿把公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今天在海淀准备明天谢恩的折子,回不来;让派戴勤去山东向老爷禀报;还让转告两位少奶奶,收拾几件衣裳送到海淀。安太太一边吩咐去叫戴勤,一边让金、玉姐妹回家收拾衣裳。戴勤来了,四喜儿取来的衣裳包袱也到了,安太太叮嘱他俩:“赶紧去吧,告诉大爷,谢完恩没事就赶紧回家,让我见见他。”
两人走后,金、玉姐妹又回到上房。安太太见何玉凤眼睛哭得通红,张金凤还在不停地擦眼泪,自己心里又一阵酸楚,眼泪又涌了上来。舅太太见状,再次劝道:“姑太太,别总这么伤心。外甥虽说要去边疆,但好歹是升职了,两三年就回来了。这么大喜的事儿,哭哭啼啼的算怎么回事!”
安太太先长叹一口气,说道:“大姐姐,你哪里明白我的苦处!你不知道,你妹夫做了一任小官,被官场的事儿伤透了心。平时闲聊,我就说了句‘等以后跟着儿子到外头享福去’,你听听他怎么说,张口就是‘那可万万使不得’!他说:‘培养儿子成才是当爹的责任,儿子成才后报效国家是他自己的事儿,当爹的可不能跟着掺和。一跟着去,在外面就算自己再谨慎,衙门里多了个老太爷,也会连累儿子的名声。’大姐姐,就冲这话,别说是乌里雅苏台,不管去哪儿,他都不会跟着儿子去。他不去,我自然也不好去。我倒不是舍不得玉格,为啥呢?一来孩子大了;二来既然是皇上的臣子,哪能不为皇上出力?可我这两个媳妇儿,平日里跟我亲近得很,要是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