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泉巷口的梧桐叶簌簌落下，被山风卷起又抛下，像一场无人收束的碎金雨。谢尽欢刚踏进天阁露台时，南宫烨正倚在朱漆廊柱旁，指尖捻着半片枯叶，眼尾斜斜扫过来，那目光既不锋利也不温软，倒像是把冷玉刀搁在日头底下晒了半晌——表面浮着暖光，内里却沁着霜气。令狐青墨蹲在栏杆边，用竹签挑着一枚紫苏果核，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果核往远处一弹，它便划出一道细长弧线，“叮”地撞在青铜风铃上，余音未散，谢尽欢已立定在三人之间，袖口还沾着学宫门前青砖碾出的微尘。“你没来。”南宫烨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琴弦的指风，却让谢尽欢后颈一紧。“来了。”他应得干脆，顺势解下外袍搭在臂弯，露出里头玄色中衣，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凸起处有一道淡银色旧痕，是去年冬夜替紫苏挡下妖蛟毒雾时留下的。这痕迹令狐青墨见过三次：第一次她伸手去碰，被他笑着躲开；第二次她半夜潜入他卧房，用舌尖舔舐那道疤，换来他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说“别闹”；第三次便是此刻——她忽然起身，一把攥住他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你疼不疼？”谢尽欢怔了下，反手包住她五指：“早没知觉了。”南宫烨垂眸盯着他们交叠的手，忽然抬脚踢翻脚边一只空陶瓮。瓮身滚出三尺，裂成七瓣，里头残存的干桂花簌簌扬起，在阳光里浮成一片薄雾。他转身走向天阁深处，道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得令狐青墨鬓边碎发乱颤。她没追，只松开谢尽欢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默默替他擦去袖口灰渍。“师父生气了。”她低声道。“嗯。”谢尽欢望着南宫烨消失的方向，耳根微热，“他昨夜……没睡好？”“何止没睡好。”令狐青墨嗤笑一声，将素绢塞回怀中，“昨夜丹阳侯府密报飞鸽连落三只，说西境‘鸣龙’现世，龙吟震塌三座烽燧，巡边军士七窍流血而亡。师父寅时就醒了，坐在檐下掐算半个时辰，最后把罗盘砸了。”谢尽欢瞳孔骤缩。鸣龙——不是传说中蛰伏于昆仑墟底的上古凶兽，而是三百年前被正道联手封印的“伪龙脉”。它不吐云布雨，专噬修士紫徽本源；不兴风作浪，只以龙吟为引，勾动人心最幽微的贪嗔痴念，使修行者自毁道基，反哺其形。当年封印它的十二位大能，如今只剩南宫烨一人尚在人间。“他为何不告诉我？”谢尽欢声音发紧。“告诉你？”令狐青墨忽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下颌，“谢公子，你当自己是谁？丹阳侯？还是钦天监监正？师父若真信你，昨夜就不会独自掐算到罗盘崩裂——他怕你听闻此事，今日便要弃考直奔西境，更怕你……”她顿了顿，指尖点在他心口，“怕你明知是死局，还要硬闯。”谢尽欢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摘下腰间玉珏。那玉通体墨绿，内里却游着一缕金丝，正是鸣龙封印核心“镇渊珏”的仿制品，三年前南宫烨亲手所赠。他指尖摩挲着玉面温润纹理，忽问：“阿彩呢？”“在后山炼剑。”令狐青墨答得极快，“师父今晨命他重铸‘断岳’，剑胚已淬火七次，再锻最后一次，便要引天雷灌顶。可……”她压低嗓音，“断岳原是镇渊十二器之一，若真引动天雷，怕会惊扰封印。”谢尽欢握紧玉珏，指节泛白：“所以师父今日来学宫，并非只为看紫苏赴考。”“自然不是。”令狐青墨忽然笑了，眼角弯成月牙，“他真正要看的，是你会不会在灵韵她们围着你时，悄悄捏碎袖中传讯符——那符纸里封着西境地脉图，只要一碎，百里之内所有紫徽波动都会暴走，鸣龙封印必裂一线。”谢尽欢猛地抬头。露台尽头，南宫烨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他背对着二人，负手望向西北方天际，道袍广袖被山风鼓荡如云，白发与金丝吊带袜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谢尽欢分明看见他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上悬着千钧之力。“你猜对了。”南宫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确实在等你捏碎它。”谢尽欢喉结滚动，缓缓松开手指。玉珏重新贴回腰际，冰凉触感渗进皮肤。他向前两步，停在南宫烨身后三尺处：“若我捏碎了，您会如何？”“杀你。”南宫烨答得斩钉截铁，却未回头，“然后以我神魂为引，重布封印。此术需活祭一具八境躯壳，恰好……你够格。”空气霎时凝滞。令狐青墨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谢尽欢却忽然笑了。他伸手解开中衣领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印记——那是去年中秋，南宫烨醉后以指尖血画下的“缚龙印”，本为压制他体内躁动的紫徽，如今印记边缘已生出细密金纹，竟与玉珏内金丝隐隐呼应。“师父，”他声音低沉，“您早知道镇渊珏在我身上，对么？”南宫烨终于侧首。日光劈开他半张脸，另半张沉在阴影里，眼底翻涌着谢尽欢从未见过的倦意：“三个月前，你替紫苏挡下妖蛟毒雾时，这印记就开始吞噬龙气。我本想剜掉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尽欢心口，“可剜掉之后，你便再不是谢尽欢了。”“那现在呢？”谢尽欢追问。“现在？”南宫烨忽然抬手，指尖凝出一滴殷红血珠，悬浮于二人之间，“现在它快醒了。你每靠近天阁一步，它就多吸一分王荷山紫徽。再过七日，若你仍带着它踏入西境……”血珠倏然爆开，化作漫天细碎红雾，“鸣龙便会循着这缕气息，破封而出。”令狐青墨脸色煞白：“所以您今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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