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行。\"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惊飞了梁上栖息的夜枭。沈墨心从图纸堆中抬头,左眼映着跳动的烛火,右眼的绷带渗出淡淡血迹。自从试验场事故后,他已连续四十个时辰未曾合眼,算筹在掌心磨出深深的凹痕。
\"文娘子的意思是?\"阿砚抱着新铸的青铜配件,少年学徒的衣袖还沾着未干的铜绿。他注意到文素娥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锡锭与铳管之间,突然想起白天沈墨心说过的话:\"锡虽柔韧,终究不是钢铁。\"
文素娥弯腰拾起一块锡锭,在掌心重重一握。金属表面立刻留下她指节的凹陷:\"蒸汽之力如同烈马,我们却想用绸缎缰绳去驯服。\"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这些锡锭,补得了一时的裂痕,补不了骨子里的缺陷。\"
沈墨心的算筹在沙盘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想起钦天监典籍里关于蒸汽的记载,那些被朱砂批注的\"慎之危矣\"字样在脑海中不断放大。徐霞客展开新绘制的图纸,上面双层水冷管的设计看似精妙,却仍有三处应力集中点用红笔圈出——那是他们用三次管道爆裂换来的教训。
\"可我们没有更好的材料。\"徐霞客的叹息混着远处的潮声,\"铸铁太脆,青铜太软,精钢......\"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在场众人都明白,精钢锻造之法早已失传百年,如今的匠人们只能望洋兴叹。
文素娥突然转身,从木箱底层翻出一本泛黄的手记。纸张边缘被海水侵蚀得发皱,却用朱砂工整地写着\"机关要义\"四字。\"我丈夫临终前,在南洋商人处见过一种金属。\"她的手指抚过某页插图,那上面画着类似铁却泛着银灰色泽的物件,\"他们唤作'镔铁',淬火后刚柔并济。\"
沈墨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三年前在泉州港,曾听波斯商人说起过这种传说中的金属,据说能承受千度高温而不形变。但获取镔铁谈何容易,不仅要横跨重洋,更要面对倭寇在海上的封锁。
\"我去。\"阿砚的声音突然响起,少年将青铜配件重重放在桌上,\"我随商船队南下,就算走遍三佛齐的每个港口......\"
\"胡闹!\"沈墨心的怒吼震得油灯晃动,\"你以为倭寇的战船是摆设?\"他话音未落,却看见文素娥望向少年的眼神——那目光中既有欣慰,又藏着深切的忧虑,恰似她当年送别丈夫出海时的模样。
夜风突然变得刺骨,熄灭了几盏油灯。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沈墨心看着墙角的锡锭堆,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机关术的最高境界,不是征服万物,而是与力量达成和解。\"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算筹在沙盘上重新推演,这次不再执着于修补,而是勾勒全新的结构。
\"我们不用镔铁。\"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徐兄,把水冷管的螺旋结构改为蜂巢式,文娘子,调配能耐高温的新型锡汞合金......\"随着他的讲述,阿砚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而文素娥则默默握紧了丈夫留下的手记——或许,真正束缚蒸汽的枷锁,从来不是金属的硬度,而是匠人们不肯屈服的意志。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试验场再次响起齿轮转动的声响。文素娥看着沈墨心将新调配的合金注入模具,银白色的液体在初阳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知道,这个夜晚投下的阴影,终将被智慧与勇气锻造成守护文明的铠甲。
镜龙残梦
台州湾的夜雾裹着咸腥气渗入工坊,沈墨心的左眼被油灯熏得生疼,右眼眶的绷带下又渗出隐隐刺痛。案头摊开的图纸上,新改良的水冷铳结构图墨迹未干,却被烛泪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他捏着算筹的手指关节发白,在图纸边缘反复勾画着应力分散的曲线,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倭寇战船低沉的螺号声。
困意如潮水漫过意识时,油灯的火苗突然诡异地暴涨。沈墨心恍惚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墙上竟化作蜿蜒的龙形。工坊里五百面铜镜同时泛起幽光,镜面扭曲变形,拼凑成一条盘踞的巨兽。龙头由十二面主镜组成,镜片接缝处流淌着赤红的光,宛如正在愈合的伤口。
\"镜阵......\"他喃喃自语,算筹从指间滑落。火龙突然昂首咆哮,震得工坊梁柱簌簌落灰。沈墨心惊恐地发现,自己竟悬浮在半空,正对上龙口中翻涌的白炽光柱。那光柱比正午的太阳更刺眼,却让他看清了倭寇战船的轮廓——三艘安宅船正张着黑帆驶来,船头的八幡神像泛着森冷的金光。
火龙的巨口骤然闭合,光柱如利剑般射出。沈墨心在强光中眯起眼睛,看见倭寇战船的甲板瞬间扭曲,铁板像融化的蜡油般滴落。滚烫的铁水坠入海中,蒸腾起的白雾里浮现出无数张狰狞的面孔,他们挥舞着染血的刀枪,齐声呐喊着向他扑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火龙鳞片上的异样。每一片铜镜都映出他失明的右眼,绷带下的伤疤在镜面中无限放大,化作深不见底的黑洞。那些镜面开始流血,红色的液体顺着龙鳞纹路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