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散时,港口已如铁桶般围得水泄不通。朱载堃站在了望塔上,看着士兵用铁链锁住商船锚地。孔氏商队的大掌柜孔文远匆匆赶来,锦袍上的云纹还沾着晨露:\"朱大人这是何意?我等皆是奉公守法的商户......\"
\"奉公守法?\"朱载堃抬手甩出一卷泛黄的布帛,正是从浮尸身上扯下的残破号衣,\"陈安,济州岛军户百户,三个月前随你的船出海。如今他的掌纹还印在箕斗册上,人却泡在釜山港的臭水里。\"他突然逼近,绣春刀鞘抵住对方胸口,\"你说,他押运的是丝绸瓷器,还是佛郎机子铳?\"
孔文远的瞳孔猛地收缩。恰在此时,海风卷起商队货船的帆布角,露出箱板缝隙里半隐半现的铁管——那分明是严禁出海的火器部件。朱载堃冷笑一声,扬手道:\"给我撬开所有货箱!\"
斧钺劈开舱门的瞬间,刺鼻的硫磺味喷涌而出。一箱箱标着\"瓷器\"的木箱里,整齐码放着成捆的明军火绳、锈蚀的佛郎机炮,甚至还有未拆封的琉球硫磺。朱载堃抓起一截火绳,编织纹路与浮尸手中的残段分毫不差:\"好个孔氏商队,吃着大明的饷银,却把刀子卖给倭寇!\"
\"大人明鉴!\"孔文远突然跪地,额头磕得甲板咚咚作响,\"小人也是被逼无奈!登州水师承诺......\"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突然炸开血色火光。三艘挂着倭寇旗帜的战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的武士高举染血的薙刀。朱载堃瞳孔骤缩——这分明是杀人灭口的死士!
\"结阵迎敌!\"朱载堃飞身上马,青铜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王勇,带一队人守住货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握紧绣春刀,看着倭寇战船甲板上晃动的黑影,突然想起浮尸陈安紧握的拳头——那里面或许攥着的,正是能让整个登州水师倾覆的罪证。
海风裹挟着硝烟扑面而来,朱载堃望着渐次亮起的战火,突然意识到这场封锁不过是惊涛骇浪的前奏。当明军的火绳与倭寇的刀刃在海面相撞,那些被鲸油浸泡的账本、用乌贼墨书写的密账,终将在烈火中显露出最血腥的真相。而他手中的绣春刀,不仅要劈开这釜海的迷雾,更要斩断大明海防最深处的腐肉。
商海暗潮
万历二十六年深秋,釜山港的寒风裹挟着咸腥的海雾,将港口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朱载堃立在了望塔上,望着远处孔氏商队那艘标志性的福船——船身漆着朱红底漆,桅杆上高悬的“孔”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即便在这战事吃紧的时刻,依然透着股说不出的张扬。
说起孔氏商队,在大明海商中可谓赫赫有名。他们的商船往来于中日朝三国之间,船队规模庞大,光是主船就有十余艘,更别提那些穿梭于各港口的联络船只。表面上,孔氏商队经营着丝绸、瓷器、茶叶等合法贸易,船舱里满载着精美的绫罗绸缎和青花瓷器,往来于各国商埠,赚得盆满钵满。他们在登州、宁波、釜山等地都设有货栈,与各国权贵、富商都保持着密切的往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但暗地里,关于孔氏商队的传闻却从未间断。朱载堃早在蓟镇时,就听过不少风言风语。有人说,他们的商船常常趁着夜色出港,船上装载的货物神秘莫测;也有人说,在倭寇肆虐的海域,唯独孔氏商队的船只能够安然无恙,其中必有蹊跷。更令人起疑的是,在明军与倭寇鏖战的这些年,当其他海商纷纷收缩生意、躲避战火时,孔氏商队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愈发兴隆。他们的商船出入港口愈发频繁,货栈里的货物流转速度快得惊人,利润更是成倍增长。
朱载堃握紧腰间的绣春刀,眼神愈发冷峻。他想起临行前,总兵大人的一番话:“朝鲜战场的补给屡屡出问题,军器局的军械时常短缺,可倭寇手中的火器却越来越精良。载堃,你此去釜山,务必查清真相。”那时他还不曾想到,这一切竟可能与孔氏商队有关。
“大人,孔氏商队的货船又要出港了。”副将王勇匆匆赶来,打破了朱载堃的沉思。
朱载堃望去,只见一艘货船正在起锚,船工们忙碌地搬运着标有“瓷器”字样的木箱。奇怪的是,那些木箱被搬起时,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朱载堃眼神一凛:“传我的令,拦下那艘船,仔细查验货物。”
“大人,这……”王勇面露难色,“孔氏商队背后有登州水师撑腰,我们贸然行事……”
“登州水师?”朱载堃冷笑一声,“若真是登州水师在背后捣鬼,那此事就更要彻查到底了。”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釜山港浅滩发现的浮尸,那些穿着明军号衣的尸体,手中紧攥的明军火绳,还有那与琉球硫磺如出一辙的灰烬。种种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可怕的真相。
查验的结果很快传来。当士兵们撬开标有“瓷器”的木箱时,里面露出的并非精美的瓷器,而是一捆捆火绳、一箱箱佛郎机子铳,还有几袋灰白色的粉末——经鉴定,正是琉球硫磺。朱载堃拿起一截火绳,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编织纹路,与之前在浮尸手中发现的火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