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金哲秀下意识握紧鹤嘴锄,却见十几个朝鲜劳工互相搀扶着走来。为首的崔叔头发花白,左眼缠着脏兮兮的布条——那是上个月被竹内的皮鞭抽瞎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突然跪在雪地上,对着金哲秀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其他劳工见状,也纷纷效仿,一时间雪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磕头声。
\"使不得!\"金哲秀挣扎着去扶崔叔,却被老人紧紧握住双手。\"是你把我们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啊!\"崔叔的声音带着哭腔,\"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这群人的领头!\"金哲秀望着周围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突然想起三个月前被押上运奴船时,母亲塞进行囊的那枚护身符。当时他以为那是无用的慰藉,此刻却觉得,或许冥冥中真有某种力量在庇佑着他们。
夜幕降临时,幸存者们在远离矿洞的背风处搭起简易的窝棚。金哲秀坐在篝火旁,听着呼啸的北风,总觉得岩层深处仍有隐隐的嗡鸣。朴昌浩递来半块冻硬的饭团,少年的脸上不知何时添了道新伤,在火光下泛着狰狞的紫色。\"哲秀哥,我们以后怎么办?\"他轻声问。
金哲秀望着跳动的火焰,想起矿洞里那些被鲜血染红的蓝色液体,想起竹内临死前的眼神。\"先活着。\"他说,\"然后...回家。\"篝火突然爆起一串火星,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新的故事,正在雪与火的交织中悄然展开。
溟渊录:佐渡岛的守秘人
咸腥的海风卷着碎浪拍打在礁石上,金哲秀倚着渔村的木栅栏,右腿的旧伤在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佐渡金山,矿洞坍塌那日的轰鸣仿佛还在耳畔回响。竹内临死前惊恐的眼神、朴昌浩颤抖的手、还有那片吞噬无数生命的蓝色液体,都成了烙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
\"后生仔,又在想矿洞的事?\"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金哲秀回头,看见老渔民佐藤正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洞悉一切的意味。老人布满皱纹的手里握着个古朴的陶罐,里面装着刚从海里捞起的夜光藻,在暮色中泛着幽幽蓝光。
金哲秀勉强笑了笑,指了指陶罐:\"阿伯,这东西真的能在夜里照亮渔网?\"
佐藤在他身边坐下,海风掀起他褪色的蓝布头巾:\"能啊,不过这夜光藻可比你们矿工挖的金子金贵多了。\"老人突然压低声音,\"年轻人,你知道吗?佐渡金山的地下,据说藏着连通地脉的龙穴。当人们过度索取时,龙血就会流出,那是大地的眼泪,也是警告。\"
金哲秀浑身一震,右腿的旧伤突然抽痛起来。他想起矿洞里那片诡异的蓝色液体,想起晶石投入时爆发的奇异光芒。\"阿伯,您是说...那些液体...\"
\"三百年前,\"佐藤凝视着翻滚的海浪,仿佛在追忆遥远的过去,\"那时的金山也有过一场大灾难。矿工们挖到了龙穴边缘,地脉出血,整个矿洞都被蓝色的火吞噬。活下来的人说,他们听见了大地的哭声。\"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本破旧的手抄本,封皮上\"溟渊录\"三个朱砂字已褪色大半,\"这是我家祖传的手记,上面记着:'地脉如血脉,过汲则反噬'。\"
金哲秀接过手记,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古朴苍劲,记载着佐渡岛历代矿工的离奇死亡事件,还有那些关于\"龙血\"的神秘传说。其中一页画着与矿洞蓝色液体极为相似的图案,旁边批注着:\"此乃地脉之灵,需以平衡敬之,否则必遭天谴。\"
\"从那以后,\"佐藤继续说道,\"岛上的渔民都知道,金山深处有不能触碰的禁忌。可那些幕府的人,还有你们朝鲜来的监工...\"老人的声音渐渐低沉,\"贪欲就像蛀虫,能把人心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金哲秀合上手记,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夕阳将海面染成血色,让他想起矿洞里流淌的鲜血。这一刻,他突然做了个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里,金哲秀在渔村住了下来。他租下一间靠近海边的小屋,开始整理那些尘封的记忆。白天,他跟着佐藤出海捕鱼,听老人讲述更多关于金山的传说;夜晚,他就着油灯,将矿工们的悲惨遭遇、矿洞的诡异事件,还有老渔民们代代相传的警示,一一记录在手稿上。
朴昌浩偶尔会来探望他。少年已经在岛上学了些日语,跟着当地的木匠学徒。\"哲秀哥,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这儿?\"有次,朴昌浩看着金哲秀案头堆积的手稿,\"我们可以想办法回朝鲜啊。\"
金哲秀放下笔,窗外的月光洒在他新添的白发上:\"昌浩,你还记得矿洞里那些蓝色液体吗?那是大地给我们的警告。如果不把这些故事记下来,以后还会有人重蹈覆辙。\"他翻开一本新的册子,在扉页写下:\"溟渊之下,藏着天地的法则;贪欲之上,悬着毁灭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