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这里了。\"宋应星拍了拍胸口,转身望向陶釜上的铅制傩面。那些由沸腾铅液浇筑而成的图腾,此刻竟在薄雾中微微颤动,仿佛无数冤魂正借这副面具发出最后的呐喊。他突然想起三日前潜入矿洞时,那个偷偷塞给他半块硬饼的少年矿工,男孩眼底对自由的渴望,与傩面凝固的悲愤渐渐重叠。
矿洞外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火把的光晕将洞口的岩壁染成刺目的橙红。宋应星深吸一口气,汞雾混着血腥味呛得他剧烈咳嗽。老周握紧腰间的鹤嘴锄,铅泪纹随着紧绷的肌肉突突跳动:\"大人,怕是严嵩的人来了。王富海虽死,但兰医集团的爪牙......\"
\"让他们来。\"宋应星扯开衣领,露出胸口狰狞的烫伤疤痕,那形状与傩面额间的符文如出一辙。他蹒跚着走向洞口,晨光穿透厚重的汞雾,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摇欲坠的影子,却又笔直得如同永不弯折的标尺。
当第一缕阳光完全照亮矿洞时,宋应星与老周被数十名官兵团团围住。为首的千户身着绣着蟒纹的飞鱼服,腰牌上\"东厂\"二字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宋应星,\"千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刃,\"有人状告你私通番邦,纵火烧毁官矿,还不从实招来!\"
宋应星不慌不忙地取出手稿,染血的纸页在风中簌簌作响:\"千户大人不妨看看这个。\"他展开记录着胭脂虫胶炼制、活人献祭的残卷,又举起半块嵌着人类指甲的银锭,\"所谓官矿,不过是晋商与番邦用活人炼制邪银的炼狱。这些铅泪纹,这些被汞毒侵蚀的冤魂......\"
\"一派胡言!\"千户挥剑劈来,却在触及手稿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铮鸣。宋应星怀中的傩面残片突然迸发微光,银白的光芒如潮水般漫过整个矿洞。官兵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兵器表面泛起细密的裂纹,那些曾沾染过血银的甲胄,此刻正渗出诡异的黑液。
混乱中,老周突然指着远处大喊:\"看!\"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矿洞深处的陶釜轰然炸裂,铅制傩面化作万千流光,在空中拼凑出数百张矿工的面孔。他们或怒目圆睁,或垂泪不止,最后竟齐声发出震天的怒吼:\"还我命来!\"
千户脸色煞白,踉跄后退:\"这...这是妖术!\"宋应星却挺直脊梁,任由金光笼罩全身:\"这不是妖术,是天工开物的正道!是被你们用铅毒和贪欲掩盖的真相!\"他的声音在矿洞中回荡,与矿工冤魂的呐喊融为一体,惊得方圆十里的飞鸟振翅而起。
当工部尚书带着真正的援军赶到时,看到的是东厂千户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模样,还有宋应星高举着《天工开物》残卷的身影。晨光中,那些用血泪书写的文字熠熠生辉,铅制傩面的碎片落在残卷上,宛如为这部未竟之作镶上了最沉重的注脚。
三个月后,京城掀起了一场震动朝野的\"洗银风暴\"。宋应星的《天工开物·铅毒篇》在市井间广为流传,书中详细记载的验银之法、解毒之术,还有那句\"欲炼真银,先铸人心\"的箴言,成了百姓们口口相传的歌谣。而在大同府的银矿旧址,一座由铅液浇筑而成的傩面雕像拔地而起,每当月明星稀的夜晚,路过的旅人总能听见隐隐的哭声,仿佛那些逝去的冤魂,终于等到了昭雪的黎明。
汞镜昭魂
嘉靖四十一年深秋,京城文华殿内青烟袅袅。鎏金香炉中焚着南海龙涎香,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丹砂气息。嘉靖皇帝斜倚在九龙榻上,明黄绸缎绣着的云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宋应星呈上的纯银官锭,龙目突然顿住——银锭表面光洁如镜,却在烛火摇曳间映出几缕若隐若现的铅泪纹。
\"宋卿,这银锭......\"皇帝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常年服用丹药导致的青灰面色更显阴森。他抬手示意近侍展开《天工开物》新增的篇章,素白宣纸上,\"欲取真银,先净人心\"八个朱砂大字刺得他瞳孔微缩。殿外突然响起惊雷,震得琉璃瓦上的霜花簌簌而落。
宋应星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三个月前在大同府银矿的惨状在眼前闪过:沸腾的分馏陶釜、番邦人溃烂的皮肉、老周脖颈处蔓延的铅毒纹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如钟:\"陛下,此银锭采用古法九转提纯,未掺丝毫铅锡。而铅泪纹乃警示——若人心蒙尘,纵是真银,亦成祸根。\"
文华殿内陷入死寂。嘉靖皇帝盯着书页间夹着的胭脂虫胶样本,暗红胶质中封存的人类指甲碎片泛着冷光。他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沫滴在\"贪欲之毒,直毁社稷\"的批注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同府。废弃的银矿洞口,那面凝结着血泪的汞镜在月夜下泛着幽蓝光泽。镜面斑驳的裂痕间,矿工们的铅泪纹如活物般蠕动,拼凑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路过的樵夫曾听见镜中传来呜咽:\"还我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