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名身着华贵皮袍的晋商勒马停在银场门口,为首的张掌柜甩镫下马,皮袍上的貂毛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腰间的和田玉坠子撞出清脆声响。他扫了眼巍峨的三层陶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宋大人这是在搞什么名堂?\"话音未落,随从们已发出轻蔑的嗤笑,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宋应星将手稿收入袖中,拱手行礼:\"张某人,此釜乃革新炼银之术,若成,可使矿料利用率提升三成,更能减少矿工砒霜中毒之害。\"他的语调沉稳,目光却紧紧盯着张掌柜身后几人——他们怀中鼓囊囊的,似藏着长条形硬物,腰间还隐约露出晋商特有的青铜腰牌。
\"好个造福苍生!\"张掌柜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乱响,\"宋大人可知,我晋商世家世代经营银矿,靠的便是古法?您这劳民伤财的玩意儿一旦成功,岂不是要断了我们的财路?\"他突然逼近,身上浓烈的麝香混着硫磺味扑面而来,\"听说宋大人的《天工开物》里,藏着不少惊世骇俗的法子?\"
宋应星后退半步,手按在陶釜冰凉的壁面上:\"技艺本应推陈出新。张某若担心生意受损,不如也投入心力钻研?\"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张掌柜,他脸色骤变,袖中滑出一柄精钢折扇,\"唰\"地展开:\"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让你知道,有些规矩,动不得!\"
夜幕降临时,银场陷入诡异的寂静。宋应星在工棚里反复核对着数据,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天工开物》手稿上的字迹仿佛都在跳动。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突然,陶釜方向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抄起淬火钳冲出门,正见五个黑影翻过高墙。月光照亮其中一人怀中的麻布袋——袋口溢出的白色粉末,分明是能改变熔点的锌粉!
\"住手!\"宋应星的怒吼被夜风吹散。黑影们动作利落地撬开熔炉防护栏,将整袋锌粉倾入坩埚。合金表面瞬间炸开刺目的蓝焰,陶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宋应星被热浪掀翻在地,眼睁睁看着冷凝管扭曲如垂死的巨蟒,银白色的蒸汽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三层陶釜轰然炸裂。滚烫的合金熔液如雨点坠落,引燃了工棚的茅草屋顶。宋应星在气浪中护住手稿,恍惚间看见张掌柜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脸上挂着得逞的冷笑。
三日后,宋应星在医馆醒来,浑身缠满浸血的布条。阿福红着眼眶递来半块焦黑的陶片,上面\"天工\"二字依稀可辨:\"先生,井水全变银白了...矿工们开始掉牙。\"宋应星猛地坐起,扯动伤口渗出鲜血——他终于明白,那些锌粉不仅毁了实验,更让熔炉中的汞化为蒸汽,渗入地下水脉。
拖着伤腿回到银场,宋应星跪在满地焦土上。破碎的冷凝管扭曲成狰狞的形状,像极了矿工们中毒后抽搐的肢体。他在灰烬中翻找出半卷未燃尽的《五金》篇,颤抖着写下:\"利欲之毒,甚于砒霜百倍。\"
为了补救这场灾难,宋应星在废墟上搭建起简易净化池。他带着村民采集硫磺,将其投入泛着银光的井水。当第一缕无毒的清泉涌出时,围观的百姓突然齐刷刷跪下。宋应星望着池面自己憔悴的倒影,终于明白《天工开物》里缺失的那一页:真正的技艺之道,从来不是精巧的机关,而是护佑苍生的仁心。
十年后,新版《天工开物》刊印发行。在\"五金\"章末,宋应星郑重写下:\"工者,天地之心也。若为一已之私毁万物平衡,纵有百炼精金,终成祸世砒霜。\"而那座破碎的三层陶釜,其残片至今仍陈列在银场旧址,陶壁上斑驳的熔痕,恰似历史永不愈合的伤疤,无声诉说着那场关乎技艺与良知的惨烈较量。
釜夜惊变
大明崇祯十年深秋的子夜,德兴银场沉入浓稠如墨的黑暗。更夫梆子声渐远,宋应星在工棚里合衣而眠,怀中紧攥着《天工开物》手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五金\"篇中关于分馏釜的批注。陶釜方向忽然传来细微的金石相击声,像毒蛇吐信般划破寂静。
他猛地睁眼,油灯芯\"噼啪\"爆开火星。窗外,六个黑影正攀着藤梯翻过高墙,月光掠过他们腰间的青铜腰牌——是晋商的徽记!宋应星抓起淬火钳冲出门,正见一人用撬棍撬开熔炉防护栏,麻布口袋里倾泻出的白色粉末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住手!\"他的怒吼撕裂夜空。黑影们却充耳不闻,三袋锌粉接连倒入坩埚。铅锡合金与锌粉相遇的刹那,熔炉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地底的恶龙被激怒。宋应星感觉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抬头望见陶釜顶层的冷凝管如同活物般扭曲,银白色的蒸汽冲破陶塞,在空中凝成狰狞的雾柱。
热浪扑面而来,宋应星用衣袖掩住口鼻。他看见阿福从工棚冲出,却被气浪掀翻在地。熔炉中的合金剧烈翻滚,本应金黄的熔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