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村民的惊呼声。宋应星拖着受伤的腿冲向最近的水井,却看见井边横七竖八躺着中毒的百姓。他们牙龈渗血,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是汞毒......\"宋应星的声音颤抖,想起《天工开物》中记载:\"汞气入体,无药可解。\"
三日后,银场已成废墟。宋应星跪在满地焦黑的陶片上,手中攥着被烧毁的《天工开物》残卷。张掌柜那日的冷笑犹在耳畔,他终于明白,这场灾难从不是偶然。那些混入锌粉的人,分明是算准了汞矿遇高温汽化的特性,既要毁掉他的实验,更要让整个银场成为人间炼狱。
为了补救这场灾难,宋应星拖着病体开始新的实验。他在废墟上搭建起简易的净化池,尝试用硫磺中和汞毒。每一次失败,都让他想起阿福临终前的眼神——那个总爱追着他问\"为什么\"的少年,再也无法看到分馏釜成功的那日。
五年后,当宋应星带着改良后的分馏术重返德兴时,银场周边的村庄已荒无人烟。他在废墟上立起石碑,刻下:\"利欲熏心者,虽得逞一时,终难逃天理。\"而那座破碎的三层陶釜,其残片永远留在了银场,成为后人警示:在追求技艺革新的路上,若被私欲蒙蔽,再精巧的设计,也会成为毁灭的凶器。
釜泣悲歌
大明崇祯十年深秋,德兴银场的夜色被冲天火光撕裂。三层陶釜爆裂的巨响震碎了山峦的寂静,滚烫的陶片如陨星般坠落,铅锡合金熔液在焦土上蜿蜒成狰狞的赤色纹路。刺鼻的汞蒸汽裹挟着硫磺气息弥漫开来,将整个银场笼罩在死亡的薄雾中。
\"阿福!\"宋应星的呼喊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用湿布捂住口鼻,在浓烟中踉跄前行。眼前的景象恍若人间炼狱:矿工们惊恐地四处奔逃,有人被飞溅的陶片割伤,鲜血染红了粗布麻衣;有人吸入过量汞蒸汽,瘫倒在地抽搐不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夹杂着熔炉中残余合金的咕嘟沸腾声,宛如地狱传来的呜咽。
焦黑的木梁轰然倒塌,宋应星险险避过,却在断木堆旁看见了阿福。少年仰面躺在血泊里,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青灰色,嘴角溢出的黑紫色液体正不断腐蚀着地面。\"先生...锌粉...是他们...\"阿福气若游丝,颤抖的手指向银场大门方向,未说完的话语化作剧烈的呛咳,鲜血溅在了宋应星的衣襟上。
宋应星跪在焦土上,颤抖的手探向阿福的鼻息。曾经那个总爱追着他问\"为何铅锡配比七三最佳\"的少年,此刻已没了生息。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恍惚间,七年前初见阿福的场景浮现在眼前——少年捧着《天工开物》残卷,眼神里满是对技艺的炽热向往。而如今,这双求知的眼睛永远阖上了。
\"宋大人好手段啊!\"阴恻恻的笑声穿透浓烟。宋应星猛地抬头,只见张掌柜立在燃烧的工棚前,貂皮大氅被火光照得猩红,脸上的狞笑扭曲如恶鬼。他身后的随从们举着染血的铁棍,脚下散落着空无一物的锌粉麻布袋。\"以为捣鼓出个分馏釜就能断我们财路?\"张掌柜踢开脚边的陶片,\"古法炼银养活了多少晋商世家,岂是你这异端能颠覆的?\"
宋应星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明知汞蒸汽会毒害百姓!\"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村民的哭喊声——银白色的汞雾顺着溪流蔓延,所到之处,牲畜口吐白沫倒地,饮了溪水的村民开始剧烈呕吐。张掌柜身后的随从们发出得意的哄笑,而这笑声,在宋应星听来比汞毒更令人作呕。
\"不过是些贱命。\"张掌柜掸了掸衣袖,\"宋大人还是操心自己吧。\"他使了个眼色,随从们立刻围拢上来。宋应星后退半步,摸到腰间的淬火钳。火光映照下,他瞥见阿福怀中露出的一角——那是他们共同绘制的分馏釜改良图纸,此刻已被鲜血浸透。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油灯下彻夜演算的夜晚,阿福举着陶片兴奋地说\"先生看,滤板裂纹减少了\",还有少年捧着新制的温度计,眼睛亮得如同星辰。宋应星的视线突然清晰起来,淬火钳在手中攥得发烫。当第一个随从挥棍砸来时,他猛地侧身,钳子精准地卡住对方手腕。骨骼碎裂声中,他夺过铁棍,朝着张掌柜冲去。
混战中,宋应星的额头被击中,鲜血顺着眉骨流下。但他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张掌柜惊恐的脸。就在铁棍即将落下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宋应星感觉左肩传来剧痛,踉跄着跪倒在地。张掌柜捂着被划伤的脸,掏出手枪的手仍在发抖:\"给我...往死里打!\"
不知过了多久,当宋应星在剧痛中醒来时,银场已陷入死寂。燃烧的工棚即将熄灭,只剩下零星火星在风中明灭。他挣扎着爬向阿福的尸体,颤抖的手拂过少年未阖上的双眼:\"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泪水滴落在染血的图纸上,将\"五金篇\"的字迹晕染成模糊的血痕。
远处传来马蹄声渐远。宋应星望着张掌柜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悲痛渐渐化为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