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白沉默良久,方才看着穆念慈,缓缓开口道:“但他也是包惜弱的儿子,也是你义父的血脉。你义父临终时说不怪他,你……自己想清楚。”
穆念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毯子。
她不怪义父。
她知道义父为什么不怪杨康。
因为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十八年未见的亲生儿子。
他找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终于见到儿子,却被儿子一剑刺死。
他到死都不怪儿子。
因为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儿子。
可她不欠杨康什么。
她只欠义父的养育之恩。
所以,她一定要报仇。
穆念慈咬紧嘴唇,迎着邱白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不原谅。”
那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邱白坚持,也没有再说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车辕,继续驾车。
黄蓉轻叹一声,松开穆念慈,让她靠在车壁上。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穆念慈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眼泪连同记忆一起擦掉。
“这个杨康......”
黄蓉皱了皱眉,沉吟着开口说:“我虽没见过他几次,但大致能猜到他的心境。”
“哦?”
穆念慈闻言,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自幼被完颜洪烈养在王府,从小锦衣玉食,以为自己是大金国的小王爷,前程似锦。”
“一朝得知身世真相,自己是宋人,是逆贼之子,叫了十八年父王的人,是害得自己一家离散的仇人。”
话说到这里,黄蓉摇了摇头,语带无奈的说:“这等落差,换作任何人,都难以承受。”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黄蓉打断穆念慈的后面的话,伸手握着她的手,神色认真的说:“难以承受,不是弑父的理由。”
“他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是无法接受真相?恐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但,无论如何,剑是他刺出的,弑父之举,已是大逆不道。”
她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微微摇头。
“这个杨康,迟早要遭报应。”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
李莫愁轻轻拥着穆念慈的肩膀,忽然开口说:“我师父常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我从前不懂,只觉得古墓外面的世界一定很好玩,很热闹。”
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的穆念慈,幽幽叹道:“如今我才知道,外面的世界确实热闹。”
“可那热闹底下,藏着多少杀人的刀。”
她想起师父林婉儿,想起古墓的清冷岁月。
那些日子虽然枯燥,但至少安稳。每天练剑,吃饭,睡觉,不用想那么多。
可如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这八个字,他算是深切体会到了。
她望向车帘外邱白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低声道:“还好,这一路上有邱道长陪我。”
邱白侧目看了她一眼,隔着半掩的车帘,那张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策马。
黄蓉听到李莫愁的话,翻了翻白眼,嘴巴更是一撇。
穆念慈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目光真切的落在李莫愁和黄蓉身上,缓缓开口。
“邱道长,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我。”
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不再是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沉淀下来,带着倦意的平静。
“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穆念慈紧了紧黄蓉的手,眼眸微微颤动,轻声说:“到了下一个镇子,你们把我放下,我自己能行的。”
黄蓉和李莫愁听到这话,正准备说些什么,可是邱白的声音却传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
邱白勒停老马,掀开帘子看着说出这话的穆念慈,沉声道:“我答应过你义父照顾你,明白吗?”
“可是......”
黄念慈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
黄蓉却在此时开口,拉着穆念慈,轻笑着说:“穆姐姐,你别想太多,咱们一起走,彼此有个照应。”
“你一个人,能去哪里?”
李莫愁也是紧紧拥着她,眼眸真切的温声道:“穆姐姐,你若是一个人走了,我会担心的。”
“我......”
穆念慈看着她们,泪水再度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