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是个寺庙改的,老人们都这么说。大殿拆了改成了两排平房教室,但格局还在——进门是院子,正对着原来的佛殿位置,现在是我们升国旗的地方。两边的厢房隔成教室,木头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手摸上去有种奇怪的温润感,像摸过很多人的手。
那年冬天冷得早。十一月刚过,早上起来院子里就结了一层薄霜。
有天我起早了。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总怕迟到,其实从家走到学校不过十分钟。那天月亮还没落下去,很大,白惨惨地挂在天边,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我踩着霜往学校走,脚底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气是白的。
拐过水塘,就看见学校了。
校门口那棵大榕树底下,有一团白的东西。
我站住了。
是雾。我想。但雾怎么会只有那一团?其他的地方都清清爽爽的,月亮底下连砖缝都看得见,只有那团白,像谁把雾装在一个看不见的袋子里,搁在树底下。
它没动。就那么待着,模模糊糊的一团,比周围的空气白一点。
我不该看的。但我看了。看了就挪不开眼睛。
然后我开始跑。
不知道为什么跑,就是害怕。那种害怕不是想明白了才怕,是后背上先起了鸡皮疙瘩,然后腿才开始动。我往学校大门口跑,心想跑进去就好了,跑到院子里就亮了。
我跑得很快。快到大门口的时候,我用余光看见——
有个白色的东西,就在我旁边。
不是那团雾了。是个人形。白衣服,两只手抬起来,合在胸口,是那种拜佛的样子。
他没有脸。不是面目模糊,是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空的,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没敢扭头。我跑进去了。
院子里有别的同学了,两个高年级的女生在跳绳,绳子打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太阳还没出来,但有人了,有声音了,就不怕了。
我站住,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口。
什么都没有。
榕树底下空空的,校门口空空的。月亮还在天上,淡了一点。
我们学校以前是寺庙。那些菩萨、佛祖,被人从大殿里请走了,搬到别的地方去。但也许有一个没走。也许他习惯了每天天亮开门,天黑关门,习惯了有人在他面前点香、磕头、说心里话。
后来忽然就没有了。大殿拆了,佛像搬走了,来了一群小孩,在院子里跑、叫、打架、读书。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合着手。
他不知道我们看不见他了。
后来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出来像假的,憋在心里又总在。有时候上课走神,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是那个合十的人——他还在不在?白天我们上课的时候,他站在哪里?站在原来的大殿位置?那现在正好是我们升旗的地方。每个星期一,我们排着队唱国歌,看着他站过的地方把国旗升上去。
这么一想,身上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三年级的时候,学校翻修厕所,在后院挖地基。挖到一半,工人喊来了校长。我们都趴在教室窗户上看,看见校长蹲在坑边上,用手扒拉出什么东西。
后来高年级的传,说挖出来一堆泥菩萨的脑袋,没有身子,只有脑袋,一个摞一个,埋在那底下。
“以前破四旧的时候藏的。”他们说。
我没去看。不敢。
但我忍不住想,那些脑袋有没有眼睛?眼睛是闭着还是睁着?如果睁着,这么多年在地下,它们在看什么?
五年级那年冬天,轮到我做值日,要早到半小时开教室门。
那天又有月亮。又是那种白惨惨的大月亮。我站在家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往学校走。
走到水塘边上我就看见了。
校门口那棵大榕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一团雾了,是一个人。白色的,清清楚楚的一个人形,两只手合在胸口。
我站住了。心跳得厉害,但奇怪的是没有跑。十二年,我十二岁了,在这个寺庙改成的学校里读了五年书,升旗、做操、挨骂、得奖,所有的事都在他站过的地方发生。我想,要出事早该出了。
我慢慢往前走。
走近了,那团白反而淡了。等我走到大门口,只剩下月光照在榕树根上,霜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一年级那天,他是怎么到我身边的?
我跑得那么快,从榕树底下到大门口,几秒钟的事。他如果是雾,不可能跟上来。他如果是人,不可能那么快。他如果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月亮底下,旗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旗杆底下,就是我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