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恶人杀无赦!宽待俘虏!
母亲的殷切目光如同最温暖也最沉重的烙印,深深地印在承烨的心头。
这两句看似截然相反、却又在更高层面达成统一的教诲,在少年心中激荡起汹涌的波涛。
他仿佛看到战场上交织的血火与哀嚎,看到狰狞的敌人与无助的俘虏…这比沉霜涧的冰寒,比木寸冈的丑恶,更加复杂,也更加沉重!
承烨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母亲,对着父皇,深深一揖到底。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蕴含着磐石般的坚定:
“父皇,阿娘,放心!孩儿…记下了!沙场之上,儿臣手中剑,当为护国卫民之锋!心中尺,当量善恶怜悯之界!定不负父皇所赐‘破虏’之志,不负阿娘谆谆教诲之恩!”
……
朔州城头,狼烟如柱,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低垂压抑的天空。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和硝石燃烧的刺鼻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胸口,几乎令人窒息。
承烨一身小玄甲,外罩母亲亲手缝制的玄色战袍,手按“破虏”剑柄,挺立如标枪般钉在朔州残破的北门箭楼之上。
冰冷的朔风卷着雪沫,狠狠抽打在他年轻的脸上,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越过布满深深箭痕和焦黑血迹的垛口,死死钉在城下那片黑压压、如同潮水般涌动的突厥军阵上。
就在半个时辰前,突厥人刚刚发动了一次凶悍的试探性进攻。
尽管被打退,但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又被马蹄反复践踏成烂泥的缓坡上,散落着来不及收走的残破尸体、断裂的兵器,还有几面被遗弃的、绘着狰狞狼头的突厥战旗。
更远处,依稀可见几处仍在冒着黑烟的村落废墟,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
“殿下!您看那边!”身旁,朔州副将张贲的声音嘶哑紧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指向突厥大军侧后方一片被刻意驱赶聚集起来的人群。
承烨凝目望去,心猛地一沉!
那是被突厥骑兵掳掠而来的大唐边民!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如同待宰的羔羊被粗鲁地推搡驱赶着,挤在一起。
突厥骑兵的弯刀就悬在他们头顶,皮鞭抽打的声音和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即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也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随风传来,如同地狱里刮出的阴风,狠狠撕扯着城头每一个大唐将士的心!
“畜生!这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张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指节瞬间迸裂出血。
就在这时,突厥军阵中响起一阵沉郁而充满挑衅意味的号角声。中军大阵缓缓分开,一个身披华丽金狼皮大氅、头戴鹰羽金冠的突厥大将,在众多精锐附离(侍卫)的簇拥下策马而出。他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刀尖正指向那些被驱赶的大唐百姓!
意图昭然若揭!他们要驱赶这些手无寸铁的同胞,作为攻城的前驱肉盾!要用大唐子民的血肉,来铺平他们攻破朔州的道路!
一股狂暴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火,如同火山熔岩般在承烨胸中轰然爆发!
丹田深处,那缕经过沉霜涧淬炼、早已凝练如冰魄的气息,感应到他滔天的杀意与暴怒,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膨胀!
一股冰冷、酷烈、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锋芒,不受控制地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殿下!不可冲动啊!”张贲感受到承烨身上那股骤然爆发的、令人心悸的恐怖寒意,惊得头皮发麻,急忙低声劝阻,“突厥人就是要激我们开城!那领头的,是颉利可汗的堂弟,大将阿史那咄苾!此人凶悍狡诈,身边必有重兵保护!”
承烨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血丝密布。母亲含泪的叮嘱“对恶人杀无赦!”,与眼前同胞绝望的哭喊交织冲撞!父亲赐剑时的怒吼
“誓卫大唐!”,与突厥人那赤裸裸的、践踏一切人性的暴行激烈碰撞!
就在这理智与怒火激烈交锋、几乎要将意识撕裂的瞬间,承烨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突厥军阵侧翼,一处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几个穿着肮脏皮袍、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突厥萨满,正围着一堆冒着惨绿色火焰的篝火疯狂地跳跃、嘶吼。
他们手中挥舞着不知名的骨器,一股股肉眼难以察觉、却让承烨丹田气息剧烈躁动不安的灰黑色秽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篝火中升腾而起,如同有生命的毒蛇,悄然弥散向战场上空,甚至隐隐与朔州城下这片饱浸鲜血的土地产生着某种阴邪的共鸣!
腐骨泽!那股令人作呕的阴煞秽气!它们果然出现在了这里!与突厥的屠刀狼狈为奸!
这惊悚的发现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瞬间劈开了承烨被怒火充斥的脑海!也让他丹田那几乎失控的、冰冷酷烈的锋芒,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倾泻的、且必须倾泻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