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恨,有忧虑,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缓缓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指向南方:
“备马。准备八百里加急。将此獠口供,一字不漏,密封火漆,以本王名义,直送长安宣政殿,呈御览!”
赵元朗瞬间明白了承烨的用意。
战场上翻找密信,大海捞针,变数太多。
而这活口的口供,才是此刻最能钉死许敬宗、最快送达御前的铁证!他肃然抱拳,声音铿锵:“末将遵命!立刻去办!”
承烨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残破却依旧倔强屹立的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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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将他孤独而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血迹斑斑的城墙上,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守护神像。
寒风卷起他的袍角,带着塞外特有的呜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背叛与牺牲。
长安,天牢,死寂如墓穴。
最深处的死囚牢房,仅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芒,勉强驱散一小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墙壁冰冷刺骨,渗着水珠。
许敬宗蜷缩在角落里一堆发霉的稻草上,昔日威风凛凛的紫袍玉带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身单薄肮脏的囚衣。
短短数日,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头发蓬乱花白,脸颊深陷,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日朝堂上喷出的心头血,似乎带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只留下一具被恐惧和悔恨蛀空的躯壳。
铁链摩擦地面的哗啦声由远及近,在死寂的牢狱通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许敬宗如同惊弓之鸟,猛地一哆嗦,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望向牢门外。
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露出狱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许敬宗,”狱卒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像丧钟敲响,“你的时辰到了。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定谳,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判你…凌迟处死,明日午时三刻,西市口行刑。陛下亲笔勾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许敬宗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不——!”许敬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扑到冰冷的铁栏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扭曲变形,“陛下!陛下饶命啊!臣是冤枉的!是曹贵妃!是承烨!是他们陷害老臣!陛下——!”
狱卒冷漠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表演,如同看一只笼中垂死的蛐蛐。
他“啪”地一声关上了小窗,隔绝了那绝望的嘶喊,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敬宗顺着冰冷的铁栏滑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完了…彻底完了…凌迟…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他许敬宗,堂堂中书侍郎,竟落得如此下场!他恨!恨曹婉儿!恨承烨!恨李崇山!恨所有把他推入深渊的人!
就在他被无边的怨毒和恐惧吞噬时,牢房通道的另一端,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踏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显得异常突兀。
许敬宗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身着素雅的宫装常服,披着厚厚的墨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颜。
然而,当那身影走到牢门前,油灯昏黄的光线恰好照亮了她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沉静、端庄,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从容。
是曹贵妃!曹婉儿!
许敬宗如同被毒蝎蜇中,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到铁栏前,枯爪般的手指疯狂地伸出栏外抓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贱人!是你!是你害我!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曹婉儿——!”
曹贵妃在距离牢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她静静地看着牢笼中那个形容枯槁、状若疯魔的老人,眼中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许大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许敬宗的嘶吼,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阴森的地牢里回荡,“本宫此来,并非看你落魄,亦非为听你诅咒。”
她微微抬了抬手,身后一个低眉顺目的老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油布包裹,从铁栏缝隙里轻轻塞了进去,落在许敬宗脚边的稻草上。
“看看这个吧。”曹贵妃的声音平静无波,“或许能让你…死个明白。”
许敬宗被她的平静慑住,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狐疑地、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低头看向脚边的油布包。
他颤抖着伸出枯瘦肮脏的手,一层层解开那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