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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立春(7/7)

之地采集的毒蕈粉所致。\"

    殿外忽传八百里加急捷报,枢密院承旨跪呈军情奏章:\"绥德大捷!西夏军中突发疫病,我军趁势...\"话音未落,他怀中的《武经总要》突然自燃,灰烬里显出一行血字:\"东风解冻日,朱衣尽染尘。\"

    沈知白望着琉璃窗外渐融的残雪,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墨池生碧刃\"。她取下青玉凤凰簪,在《边关烽燧图》题下新的谶言:\"雪沃龙泉鸣匣夜,笔裁春风断胡尘。\"笔落惊雷,垂拱殿梁间突然坠下一幅完整的《韩熙载夜宴图》,画中三十四盏金杯同时渗出朱砂,在青砖地上汇成蜿蜒的血河。

    夜阑更深时,沈知白伏案描摹宫娥,朱砂晕染间忽见宣纸洇开一片墨痕。恍惚中,父亲执笔的手影自灯下浮现,那枯瘦指节仍如生前般微微颤抖。\"知白...\"熟悉的叹息声掠过耳畔,他急抬头却只捕捉到烛火摇曳的残影。窗外更漏滴答,笔尖悬着的丹砂坠落在画中美人眼角,竟似一滴血泪。案头《辋川图》摹本被夜风翻动,露出夹页里褪色的家书——\"宁守丹青骨,莫染朱紫尘\"……

    **北境的风,裹挟着沙砾和血腥气,刮在脸上像刀子。**

    沈知白站在破败的城楼上,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几乎无法站稳。极目远眺,是灰蒙蒙的天,是染着暗褐色的焦土,是远处残破的、象征父亲最后尊严的帅旗,孤零零地插在一座被攻陷的烽燧上,被风吹得残破不堪。

    三天了。

    距离那场惨烈的、注定失败的战役,已经过去三天了。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像催命的符咒,一道接一道砸进京城——定国将军沈青阳,勾结北狄,开关献城,致使朔方重镇失守!证据确凿!圣旨飞驰:沈青阳负隅顽抗,已被就地正法!沈家满门,罪在不赦!

    消息传到沈家在北境临时落脚的府邸时,如同晴天霹雳。府邸瞬间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包围、抄家。沈知白甚至来不及为父亲收殓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尸骨,就被粗暴地拖走,关押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冰冷的铁链锁着手腕,牢房里弥漫着霉烂和绝望的气息。** 沈知白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父亲…那个如山岳般巍峨、教她骑马射箭、告诉她“忠君报国”的父亲,最后竟背负着“通敌叛国”的污名,死在了自己誓死守卫的疆场上?尸骨无存?这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地撕裂着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晃得她睁不开眼。一个尖细的、带着宫腔的嗓音响起:

    “罪臣之女沈知白接旨——!”

    她麻木地被狱卒拖拽起来,按着跪下。

    “……念其丹青妙手,有可观之处,特旨召入宫廷画院,充作画奴,戴罪效力,以观后效!钦此——”

    罪臣之女…画奴…

    沈知白低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指甲深深抠进冰冷肮脏的地面,几乎要折断。用父亲的命换来的“恩典”?让她用画笔,去妆点这吞噬了她一切的宫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不能死在这里。仇未报,冤未雪!

    ***

    入宫的路,漫长而屈辱。没有车马,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内监押送。她穿着粗麻的囚衣,赤着脚,走过京城繁华的街道。路人的指指点点,鄙夷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踏在父亲和沈家将士的鲜血与冤屈之上。

    踏入那熟悉的、金碧辉煌的宫门时,沈知白微微抬起了头。**幼时,她曾随父亲入宫赴宴,那时眼中是琉璃瓦的璀璨,是宫娥彩衣的翩跹。** 如今再看,那飞檐斗拱下是吃人的阴影,那朱漆宫墙上是洗不净的血色。她不再是懵懂的孩童,而是背负血海深仇的罪奴。

    她被直接丢进了画院最底层的杂役房,和一群同样身份低微的画徒、杂役挤在一起。管事姑姑赵氏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扔给她一套靛青色、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和几支最劣质的画笔。

    “罪臣之女沈知白!以后你就是画院的画奴!脏活累活都是你的!画坏了东西,仔洗你的皮!”赵氏的唾沫几乎喷到她脸上。

    沈知白默默接过衣服和笔,没有任何表情。她换下囚衣,穿上那身象征耻辱的靛青布裙,将所有的恨意和锋芒都深深敛入骨髓,只留下一个空洞、顺从、名为“画奴沈知白”的躯壳。

    日子在无休止的研磨颜料、清洗笔砚、搬运画具中度过。她的手很快磨出了水泡,又变成粗糙的茧。她沉默地做着一切,像一架没有灵魂的机器。只有在夜深人静,蜷缩在冰冷的大通铺角落时,那双空洞的杏眼里,才会燃起两点幽冷的、如同鬼火般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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