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默默看着。眼前这清冷如霜的谷主,与记忆中父亲书房那幅执剑傲立、眉目飞扬的画卷身影,依旧无法重叠。她心中那团关于身世的乱麻,缠绕得更紧,几乎窒息。
“坐。” 梅无雪放下玉勺,目光终于落在沈知白身上。那目光依旧沉静,如同古井深潭,清晰地映出沈知白苍白的面容和眉间那点灼灼的朱砂印。“你奔波劳碌,气血浮动,这‘玉版鲊’清淡爽口,可定心神。”
沈知白依言在石案另一端坐下。莹白的笋片入口,脆嫩甘甜,松露蜜汁的异香与山野清气在舌尖化开,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喉间滑下,奇异地抚平了翻腾的心绪和眉心的躁动。她抬眼看着梅无雪,对方正用小银刀细细削着一枚形如蟠桃、色如紫玉的异果,动作优雅,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
洞天静谧,唯有碧玉溪的潺潺水声和钟乳滴落的清音。药香、花香、食物纯净的香气交织弥漫。沈知白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天青釉碗壁,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般的安宁,胸中千言万语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带着无尽迷茫的探问:“梅谷主…您…认识我父亲?” 她终究不敢直接问出那个盘桓心头的称呼。
梅无雪削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银刀锋利的刃面,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削好的紫玉果肉放入另一个冰裂纹小碟,推到沈知白面前。
“沈青阳…” 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洞天里显得异常清晰,又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悠远,“他画得一手好兰。尤擅写素心寒兰之魂。”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溪畔那丛叶如碧剑、花苞胜雪的寒兰,深琥珀色的眼底,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沈知白从未见过的沉痛与追忆,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当年在金陵…他于玄武湖畔画兰,笔意孤高,风骨嶙峋…我便知,此人与众不同。”
沈知白的心猛地揪紧,屏住了呼吸。父亲的书房里,确实珍藏着一卷《玄武湖寒兰图》,笔力千钧,墨色酣畅,是她幼年临摹的范本之一!
梅无雪的目光缓缓移回,落在沈知白脸上,那沉痛渐渐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覆盖:“你生母景安公主,是我的表姐。”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在沈知白心头激起惊涛骇浪!
生母…景安公主…表姐?!
“当年宫闱倾轧,暗流汹涌。景安表姐为护你周全,忍痛将尚在襁褓的你托付给可信之人,便是沈青阳。他那时已是名动江南的才子画师,远离朝堂,是极好的托庇之所。” 梅无雪的语调平铺直叙,仿佛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唯有微微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心绪,“他带你远离京城,隐姓埋名,视你如己出,授你丹青之道…是想让你远离宿命漩涡,只做一个执笔绘尽山河的逍遥画师。”
真相如同画卷般在沈知白眼前展开,带着血色的沉重。原来父亲那书房中对着画像的沉默叹息,那深夜灯下批注节气古籍的凝重,那日复一日悉心教导她画艺的温柔…皆源于此!他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为她筑起一道隔绝风暴的高墙!
“那您…” 沈知白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您为何不…” 为何不相认?为何任由她流落在外?为何如此冰冷?
“为何?” 梅无雪打断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如同雪地里的残梅,“药谷避世,亦非净土。钦天监的触角无孔不入。景安表姐将你送出,便是斩断所有可能引来灾祸的牵连。我若认你,当年送你离开的苦心,沈青阳这十几年的守护,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只会让‘破军’之命更快显现,引来更疯狂的觊觎!”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针,直刺沈知白眉心的朱砂印,“你可知,你眉心这点‘梅印’,在钦天监眼中,便是逆乱节气、开启永冬之门的钥匙烙印!是他们志在必得的‘道标’!”
她猛地站起身,素白的麻衣在碧霞烟光中拂过,带起一阵清冷的药风。她走到沈知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沈知白无法完全理解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决绝,有属于医者的悲悯,更有属于药谷谷主的冷酷权衡。
“听着,沈知白。”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敲在沈知白心上,“知道你来过药谷的人,我会处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苏枕雪在我这里,我会治好她,你不必忧心。很快会有人来接你,是宣和画院的画学谕裴砚之,他会‘恰好’在附近采风,‘偶遇’被风雪困在山中的你,将你安全带回画院。”
她微微俯身,冰凉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轻轻拂过沈知白眉间那点灼热的朱砂印痕,动作竟有几分生涩的温柔,如同拂去一片落在珍品古画上的尘埃。
“回去之后,忘掉寒潭,忘掉水鬼,忘掉这洞天…更忘掉你今日所知的一切!” 她的语气陡然转为严厉,带着金石之音,“你只是一个画师!宣和画院里,最擅长摹写飞白枯笔、最痴迷于山水花鸟的年轻画师沈知白!梅魄剑也好,节气之力也罢,凡有异于画师身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