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皇帝的询问,他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着戏谑或冰冷的眸子此刻赤红一片:“陛下!沈画师身中奇毒!性命垂危!请速传太医!要最好的!擅解毒的!”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甚至…一丝威胁。
“快!传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擅解毒者即刻前来!不得有误!”皇帝立刻厉声下令,目光扫过沈知白唇边不断涌出的暗红血沫和她惨白如金纸的脸色,眉头紧锁。
几名太医连滚滚爬地冲了过来。为首的院判刚搭上沈知白的脉门,脸色瞬间煞白:“脉象…浮散无根…如雀啄屋漏…毒已深入膏肓!快!金针!参片吊命!取水来催吐!”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施救。金针刺穴,参片撬开紧咬的牙关,清水被强行灌入又引出混杂着血丝的污物…沈知白毫无反应,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玉,只有唇边那抹刺目的血痕在无声地蔓延。
裴砚之半跪在地,紧紧抱着她,如同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又像溺水者抱着最后的浮木。太医们的动作、皇帝的询问、殿内的混乱…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在怀中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心跳上。
他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毫无血色的肌肤,看着她被血和墨污损的素白指尖——那曾执笔画出万千气象、点破惊天阴谋的手。他想起了她蘸着朱砂作画时的专注侧影,想起了她踢出那支救命斗笔时的决绝…一股巨大的、撕心裂肺般的恐慌和剧痛狠狠攫住了他,远比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要痛楚百倍!
不能死…沈知白…你不能死!
裴砚之猛地低下头,染血的额头抵住沈知白冰冷的额角。他摸索着,从满是血污的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此刻也沾上了暗红的银杏叶玉哨。他颤抖着,将玉哨紧紧抵在自己染血的唇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吹响!
“呜——呜——呜——!”
不再是之前那穿云裂石、撕裂阴谋的尖啸。这一次的哨声,低沉、喑哑、断断续续,如同受伤孤狼在寒夜旷野中发出的悲鸣,充满了绝望的挽留和无尽的哀恸。不成调的悲鸣在死寂的大殿里回荡,一声声,如同泣血,撞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比任何恸哭都更令人心碎。
镇国公不忍再看,别过脸去,这位戎马一生、见惯生死的老人,眼角也微微湿润。皇帝沉默地伫立着,看着裴砚之染血的背影,看着那支被血泪浸透的玉哨,年轻的脸上神色复杂难明。
“先生…先生…” 角落里的画院女学生们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哭泣声低低响起,在悲怆的哨音中更添凄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就在太医摇头叹息、裴砚之哨声悲鸣欲绝之际——
沈知白冰冷指尖,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如同蝴蝶濒死时最后一丝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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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黑暗,浓稠如墨,沉重如铅,包裹着沈知白不断下沉的意识。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毒酒化作的冰针与烈焰,依旧在她四肢百骸中肆虐穿刺。每一次无声的挣扎,都像是在粘稠的泥淖中徒劳地挥动手臂,引来的只是更深沉的疲惫和更刺骨的剧痛。
然而,在这片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黑暗深处,一些碎片却固执地闪烁着微光,如同沉入深海的星屑。
是朱砂。浓稠、猩红、带着矿石特有的沉甸与铁锈气息的朱砂。它饱蘸在笔尖,悬停在澄心堂纸雪白无瑕的上方…然后失控坠落,在那朵金碧辉煌的牡丹钗头,绽开一朵不祥的血泪之花。那抹惊心动魄的红,成为黑暗里唯一刺目的坐标。
是墨。松烟与胶融合的墨,在端溪老坑砚池里沉淀着幽深的乌光。笔尖舔舐墨汁时轻微的黏稠触感…斗笔沉重紫檀笔杆撞击地面的钝响…墨滴溅在素白裙裾上晕开的绝望泪痕…还有最后,那饱蘸着朱砂与浓墨、被她用尽生命之力踢出的沉重一笔,如同血龙,撕裂了屏风,撞开了那扇通往深渊真相的门!
墨香与血腥气,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成为这片黑暗中最鲜明的烙印。
“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
一个苍老而宏远的声音,如同穿过重重迷雾的洪钟,蓦然在这片死寂的意识深渊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如同古老的碑文,狠狠凿刻在她行将溃散的魂灵之上!
是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开篇的箴言!
那声音带着穿透时空的力量,如同灯塔的光束,骤然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眼前的虚无瞬间被无数光影碎片充斥、撕裂!
她看见自己幼时第一次执笔,在粗糙的麻纸上歪歪扭扭地描摹一朵野菊,父亲粗糙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