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茶女官取来纯银提梁壶,注入清冽山泉。茶芽入水,并未舒展成优美的姿态,反而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活物般猛烈蜷缩、挣扎,将一壶清水迅速染成一种深沉、压抑、令人不安的绛紫色!热气氤氲升腾间,那紫黑色的茶汤表面,光影扭曲晃动,竟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模糊不清、痛苦扭曲的人脸轮廓!无声地嘶吼、挣扎,旋生旋灭。
沈知白执起一柄同样产自越窑的青瓷长柄勺,从那碗胭脂色的“新米”粥中,稳稳地舀起半勺。鎏金点翠的护甲轻叩在碗沿上,“叮——”一声清越悠长的脆响,如同丧钟,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不息。她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曾改变,眼底却凝着万载玄冰,目光如无形的冰锥,缓缓扫过阶下黑压压的群臣。兵部尚书赵崇武的鬓角已被冷汗浸湿;户部侍郎钱敏之的后背官袍紧紧贴在了身上;那位素来以清流自诩、力主裁减边关军饷的御史中丞李贽,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诸卿,”沈知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且尝尝这‘小暑三新’。待诸味入喉,齿颊留甘,亦或…苦涩穿心,”她将盛着半勺红粥的玉碗,缓缓推向御案最边缘,那碗如同悬在深渊之上,“那些奏章里语焉不详、粉饰太平的字句,想必诸卿便能看得…纤毫毕现,洞若观火了。”
殿角那尊巨大的青铜漏壶,滴答作响的铜漏之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凝固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水珠,晶莹剔透,悬在铜漏口,映照着殿内一张张惊惶的面孔。
“陛…陛下…”兵部尚书赵崇武颤抖着双手,捧起内侍递来的那杯绛紫色的“得胜茶”。他不敢不接,更不敢不饮。杯沿刚触及嘴唇,目光瞥向那深紫近黑的茶汤,水面光影晃动,哪里还是倒影?分明是无数残肢断臂在血泊中挣扎!是妇孺在燃烧的房屋前哀嚎!是西南叛军狰狞的狂笑!正是他奏报中轻描淡写一句“小有斩获”掩盖下的屠城惨状!赵崇武喉头一甜,“哇”地一声,秽物混合着紫色的茶汤喷溅而出,染污了身前金砖。
户部侍郎钱敏之,看着那杯浑浊琥珀、旋涡暗涌的“浮生酿”,面无人色。他闭着眼,捏着鼻子,猛地灌下一口。酒液入喉,辛辣、酸腐、还有一股浓烈的尸水腥臭!但这并非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一瞬间,无数凄厉绝望的哭喊声、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洪水淹没一切的咆哮声,如同决堤的狂潮,直接冲入他的脑海!是江南被洪水淹没的村庄里,那些他克扣了修堤银两而未能及时加固的堤坝下,无数百姓临死前的悲鸣!钱敏之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溺水之人。
御史中丞李贽,强作镇定,接过那碗胭脂色的“新米”粥。他舀起一勺,那粘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粥液滑入喉咙。一股混合着尘土、铁锈和血腥的怪异味道直冲脑门。紧接着,他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崩塌!金碧辉煌的太极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北疆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炼狱!无数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如骷髅的饥民,正伸出枯枝般的手爪,疯狂地扒拉着他的朝靴!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枯骨的手指刮擦在官靴云纹上的痕迹,能“听到”指甲断裂的脆响!“啊——!”李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中的玉碗脱手飞出,“哐当”摔得粉碎,胭脂色的粥液溅了他一身,如同溅满了淋漓的鲜血。
沈知白已然慵懒地倚回龙椅深处,指尖不知何时又拈起一颗冰镇青梅,送入口中,贝齿轻咬,酸涩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她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群臣的丑态不过是场乏味的皮影戏。殿外,被这酷热小暑煎熬的知了突然齐声嘶鸣起来,声浪尖锐刺耳,如同万千根钢针扎入耳膜。炽烈的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斜斜照射进来,将女帝端坐的身影拉长,清晰地投映在身后那流光溢金的屏风之上。
那影子,竟有九条手臂!
每一条影臂都清晰无比,每一条手臂都稳稳地执着一份奏折。奏折的封面,赫然都沾染着刺目的、新鲜的、尚未干涸的猩红血迹!
“《逸周书·时训解》记小暑三候:一候温风至,二候蟋蟀居宇,三候鹰始鸷。”沈知白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缥缈,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比那玄冰寒气更刺骨。她目光扫过阶下东倒西歪、呕吐不止、魂不附体的臣子们,唇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残酷的天真,“诸卿觉得,朕今日…该学哪一候的做派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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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噗通”…数位大臣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更多的冷汗从他们额头、鬓角、脊背疯狂涌出,砸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金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旋即被殿内蒸腾的燥热与血腥气吞噬无踪。空旷威严的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