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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暮色渐浓的上海街道上。车窗外的景象飞速掠过:下班的人流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路边新开的“肯德基”门口排着长队,巨大的霓虹灯广告牌开始闪烁起“霞飞——奥丽斯”、“上菱冰箱”的字样,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路边摊的油烟和梧桐树特有的气息。这是1992年,生机勃勃又光怪陆离的上海。
车内,气氛压抑。司机老张专注地开着车,目不斜视。林静秋紧紧挨着沈昭坐着,手臂依旧环着女儿的肩,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她的目光不时落在沈昭沉静的侧脸上,欲言又止。刚才在杏花楼,沈昭那番轻描淡写的解释,根本不足以消除她心中的惊涛骇浪。乔四爷!汲古阁!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女儿被那样的人郑重其事地请去“喝茶解惑”,回来却只说是“聊书”?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谜团和失控感啃噬着她的心。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自己生养了十四年的女儿。沈昭的乖巧、安静、甚至那份超乎年龄的懂事,此刻在她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阴影。她想起女儿书房里那些厚重的、连她都未必能看懂的书籍;想起女儿独自一人时,那投向窗外的、仿佛穿透了时空的沉静目光;想起女儿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事情的精准判断……这一切,以前都被她归结为“早慧”,如今看来,却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她无法窥探的秘密世界的冰山一角!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不是怕乔四爷,而是怕失去女儿——怕失去对女儿的理解,怕女儿被卷入她无法掌控的、深不可测的旋涡。她下意识地将沈昭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女儿拉回自己熟悉的世界。
沈昭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气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身体的紧绷和手臂传来的力量。这份带着恐惧的拥抱,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前世孤家寡人,何曾体会过如此纯粹、如此不顾一切的守护?然而,这份守护,也成了她最大的束缚。母亲希望她走的路——名校、留学、继承家业或成为优雅的精英——那条看似光鲜安全的道路,对她这个灵魂深处烙印着帝王宏图与权谋本能的人来说,无异于温柔的囚笼。
她需要空间,需要自主,需要不被过度保护的“异常”权利。今日的汲古阁之行,虽然惊险,却是一个绝佳的契机。她必须让母亲开始习惯,习惯她的“不一样”,习惯她可能踏入的“非常规”领域。
车子驶入一片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住宅区。这里是位于西区的干部大院,沈昭外公家族留下的老宅就在这里,独栋的花园小楼,闹中取静。车子停稳,林静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沈昭下车,脚步匆匆地走进家门。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保姆张阿姨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看到母女俩回来,尤其是林静秋苍白的脸色,张阿姨愣了一下,连忙迎上来:“林经理,昭昭,回来啦?饭菜刚热好……”
“张姨,我们吃过了,您先休息吧。” 林静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拉着沈昭径直上了二楼,进了沈昭的房间。
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世界。林静秋背靠着门板,仿佛脱力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又猛地盯住沈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担忧,有恐惧,有探究,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昭昭,”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现在没有外人了,你老实告诉妈妈,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乔四爷,他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找你?聊的到底是什么书?妈妈……妈妈真的很害怕。” 她的眼眶又红了,那份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精明干练,在女儿面前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母亲最本能的恐惧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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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走到书桌前,放下那个沉甸甸的军绿色书包。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母亲面前,没有回避母亲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安抚的真诚:
“妈,乔四爷是城隍庙那边一个很有名望的收藏家,开着一家很大的古玩店叫汲古阁。他……确实懂很多东西,人也……不算坏。” 她斟酌着用词,“他找我,是因为之前在文庙,我碰巧看到一件瓷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可能是仿品,大概……有人传到他耳朵里了。他觉得我一个小孩子懂这些很奇怪,就请我去聊聊。” 这解释半真半假,将核心的考校和结盟隐去,只保留了“兴趣”和“巧合”的表象。
“瓷器?仿品?” 林静秋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的疑惑更甚,“你怎么会懂这些?昭昭,你告诉妈妈,你平时看的那些书……还有你……” 她看着女儿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难道要问女儿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