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炖狍子肉、红烧猪肋排、长尾山鸡炖榛蘑、清吊飞龙汤、油焖大虾、辣炒山鹌鹑、清蒸细鳞鱼。最后压轴上桌的，是从鹰屯回来时候李书记送的整只大天鹅。毫不客气的说，这一桌食材，天上飞的，地上跑...岳峰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一圈涟漪，溅在裤脚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下意识攥紧缸沿，指节泛白，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入赘？”王晓娜把儿子开心往怀里搂了搂，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副乡长家就这一个闺女，老两口盼孙子都盼红了眼。前天我在购销点碰见孝文，他正蹲在门口修摩托车链条，我顺嘴问了句，他也没瞒着，说人家家里话放得明白——‘进门就是一家子，户口本儿上写谁名儿不重要，关键得把日子过圆了’。”岳峰没说话，盯着地上那圈水渍，喉结上下滚了滚。入赘，在八十年代初的东北农村，不是什么体面事儿。不是走投无路的光棍，就是倒插门的穷亲戚。孝文是谁？是当年跟他在山里追野猪、雪地里埋套子、半夜蹲坑守獾子的兄弟！是扛着三八大盖改装猎枪、替他挡过流弹、肋骨断了还硬撑着把他背下山的亲兄弟！他岳峰这辈子最信得过的两个人，一个是王晓娜，另一个就是张孝文。如今这人要改姓、要跪着给岳父岳母磕头、要在别人眼皮底下喊“爹”“娘”，连祖宗牌位都供不到自己家堂屋……岳峰光是想想，后槽牙就咬得发酸。“他答应了？”岳峰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冻土底下拱出来的。“没明说答应，可也没推。”王晓娜轻轻拍着开心后背，“昨儿下午，他还把那辆嘉陵摩托擦得锃亮，车把上缠了红绸子，说是……预备着接人回村认门。”岳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尖响。开心被吓了一跳，“哇”地哭出声。王晓娜赶紧拍拍，低声哄着，眼角却悄悄瞥向丈夫——她知道，这动静不是冲孩子，是冲着孝文那个还没落定的“红绸子”。岳峰在屋里踱了两步，停在窗边。窗外，村西头那片山货收购点新砌的砖墙刚刷了白灰，在秋阳下晃得人眼疼。墙根底下，几只散养的芦花鸡正啄食草籽，翅膀扑棱棱扇起细小的尘烟。他盯着那抹白，忽然想起昨天临上车前，李广坤站在鹰屯村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个旧布包，里面裹着两块风干的狍子腿肉。临别时李广坤拍着他肩膀说：“小峰，咱鹰猎人讲个‘义’字。鹰不欺主，人不欺心。你兄弟的事儿，甭管多难，只要信得过我这张嘴，我就能替你把话说到骨头缝里去。”当时岳峰只当是客气话，现在这话说得，竟像提前掐准了脉。他转过身，脸上那层铁青色淡了些，但眼神沉得更厉害了。“小娜，孝文这两天在哪？”“今儿一早又骑车去镇上了，估摸着……快回来了。”话音未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紧接着是嘉陵摩托“突突突”的怠速声，由远及近，稳稳停在大门口。接着是钥匙串哗啦一响，再然后，是孝文那熟悉的大嗓门：“嫂子！开门！带回来好东西了！”王晓娜抱着孩子去开门，岳峰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掀开，孝文那张晒得黝黑、带着汗意的脸露出来。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同样泛黄的的确良衬衫，左胸口还别着一枚锃亮的钢笔——那是乡政府发给正式干部的标配，孝文才领了不到三天。他一进门就笑，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把手里一个油纸包往前一递：“嫂子，刚出锅的糖酥饼！给开心买的！”又一眼瞧见岳峰杵在窗边，笑容更盛，大步流星跨进来，伸手就要揽岳峰肩膀，“哥！想死你了！听说你昨儿就回来了，咋不吱声？我还寻思着今晚给你整二两烧刀子，好好唠唠鹰屯那些新鲜事儿呢！”岳峰没躲，也没迎，任他那只沾着机油味的手搭上来。他抬眼，直直看进孝文眼睛里。那双眼里有光，是那种熬了夜、跑了几十里路、心里揣着事却依旧亮堂堂的光。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糖酥饼先搁桌上。”岳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坐。咱俩说点正经的。”孝文脸上的笑顿了顿，没撤，但肩膀下意识松开了些。他听话地把油纸包放在炕沿，转身拉过一条长凳，大大咧咧坐下，两条长腿岔开，脚尖点着地，仰起脸：“哥，啥事儿？”岳峰没急着说，弯腰从炕柜底下拖出个蒙尘的铁皮匣子——那是他爸的老物件，以前装子弹壳和火药用的。他掀开盖子，里面没有弹壳，只有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纸。最上面那张，是去年冬天村里分山林的原始协议，下面压着购销点第一笔进货单，再往下，是孝文帮着设计的账本封面，墨迹浓重，写着“兴安村山货购销点·总账”八个大字。他抽出最底下一张纸，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上面是岳峰亲手写的几行字，墨迹深得几乎要透纸背：【孝文兄，若日后有难，此条为凭。凡兴安村山货购销点所入之银，七成归公，三成划为‘兄弟金’。此金非岳某私产，乃你我二人并肩立命之基。持此条者，可随时支取，无需报备，不设时限，生死不论。——岳峰 一九八三年霜降】孝文的目光扫过那行字，瞳孔猛地一缩。他认识这字，更认得这纸——这是去年腊月廿三，他跟岳峰在收购点库房里熬了半宿算完第一年分红后，岳峰蘸着红墨水写的。当时他当玩笑话，随手塞进了岳峰的烟盒里。没想到，岳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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