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国子监生都知道的事情，苏泽自然也清楚。《请设实学经费制度疏》，果然遇到了阻力。决定怎么花钱，就是一个部门最重要的权力。苏泽这份奏疏下发到了内阁，就引起了争议。高拱自...九卿话音未落，南直隶已觉喉头一紧，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攥住——不是惊惧，倒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动，嗡鸣不止，震得耳膜发颤。他下意识抬眼看向九卿。对方正端坐案后，青衫素净，袖口微磨起毛边，那是常年伏案批阅文书留下的印痕；眉目间不见锋芒，却有沉静如渊的笃定。这双眼，曾盯着他校完最后一版《乐府新报》的清样，曾在他写错一个“敕”字时用朱笔圈出、不言而喻地推回案前，也曾在他第一次以中书门下七房孔目身份列席政事堂旁听时，朝他微微颔首。那时南直隶只道是提携，如今才懂，那是托付。张居正见状，不动声色将手中折扇合拢，搁在膝上，低声道：“检正此语，非虚言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直隶案头尚未收起的《礼部则例》残卷，“礼法之要，在‘明’不在‘繁’；典章之重，在‘行’不在‘存’。罗万化之失，不在不知礼，而在礼失其本——把祖宗牌位排成算盘珠子，却忘了牌位底下供着的是江山社稷、黎庶苍生。”南直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圣旨边缘的金线纹，忽想起昨夜灯下重读《周礼·春官》时，一句“礼者，履也”，反复咀嚼良久。履，是践履，是行走，是脚踏实地丈量人间烟火。可这几十年来，礼部衙门里，多少人把“礼”字拆成木与示，只知供奉木主、跪拜神位，却忘了“示”字本义，是天垂象、民仰观，是昭告天下、教化万方。“上官……”他声音微哑，“若礼部真如检正所言，是‘履’之道，那下任侍郎该从何处起步？”九卿没答，只起身踱至窗前。初夏晨光正穿过雕花棂格，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如织的影。窗外几株老槐抽了新叶，绿得透亮，枝头悬着半枚将坠未坠的旧年槐荚，风过时微微晃荡，却始终不曾落下。“一甫兄可记得，当年咱们办《乐府新报》，第一期印了三百份，雇了八个挑夫沿街叫卖，结果头天全堆在报馆后院发霉？”九卿背对着二人，语气平淡，却让南直隶心头一热，“后来怎么办的？”“……雇了三十个识字的铺户伙计，每人拿十份，挨家挨户送，附一张纸条：‘本报不卖钱，只换您一句话——今儿米价几文？孩子上学难不难？’”南直隶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张居正轻笑：“对了。后来呢？”“后来……”南直隶喉结滚动，“那些纸条收回来，摞起来比人还高。有问漕粮折色太重的，有说牙行压价太狠的，有抱怨学堂先生只会念《论语》不教打算盘的……咱们就照着这些话，改版面、调栏目、请匠人画插图，连登广告的绸缎庄老板都学着写白话启事——‘本号新到苏杭云锦，不欺老幼，童叟无欺，假一赔三！’”“那如今呢？”九卿终于转身，目光如刃，却无半分逼迫，“礼部管科举，可乡试考题谁出？糊名誊录谁督？贡院修缮谁理？——是吏部，是工部，是都察院。礼部管祭祀，可太庙香烛谁采？祭器铸造谁监？乐舞排演谁训？——是光禄寺，是尚宝监，是教坊司。礼部掌仪制，可百官朝服几品几章？婚丧嫁娶几礼几仪？市井婚书怎么写才合律？——条文在册，执行在县。”他缓步走回案前，从南直隶手边抽出那本翻旧的《礼部则例》，随手翻开一页，指尖点在“凡各府州县岁贡生员，须由提学官亲验文理”一行上：“这一条，三十年没动过。可如今各县新设义学百余所，私塾蒙师逾千人，他们教的孩子，能作八股，会算账，懂商律，甚至能看懂《商报》上的关税表。提学官按旧规验‘文理’，验的是四书五经的注疏功夫，还是孩子们能不能算清自家田亩该缴多少秋粮？”南直隶呼吸一滞。“所以一甫兄，”九卿将《则例》轻轻放回原处，“你去礼部，不必急着改章程，先做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渐沉，字字如凿：“第一，下任第三日，带两名主事、四名书吏，赴顺天府辖下十二州县，查今年乡试荐卷。不查字迹优劣，专查荐卷背后——哪位蒙师推荐了学生？学生家中可有农具作坊？可有兼营布行？荐卷里是否夹带其父兄所拟《市舶条例》习作？若有，记其姓名籍贯，归档备案。”南直隶脑中电光石火——这是要把科举这架千年老车，从“选士”拉向“择才”。“第二，礼部祠祭清吏司，眼下空缺郎中一名。你亲自提名，荐一人——不必是进士，不必是京官，只要此人做过十年以上地方教谕，亲手编过三本以上蒙学课本，且其中一本被南直隶六府七十余县采用为官定教材。此人到任后，即着手修订《乡约仪节》，删去‘三跪九叩’等虚文，增补‘邻里纠纷调解流程’‘婚嫁聘礼限额公示法’‘孤寡赡养契约范式’等实条。”张居正听得眉峰微扬：“此策甚妙。民间礼俗，早非洪武旧制可束。”“第三，”九卿停顿片刻，目光灼灼，“太庙西厢，礼部暂驻之所，明日申时，你命人将东侧耳房腾空，辟为‘礼俗咨议厅’。厅内不设公案，只置长桌十六张，每张配墨砚、纸笔、茶盏。另于京师八坊、通州、天津卫张榜：凡耆老、塾师、商帮执事、女红行首、医馆坐堂、船帮舵主、戏班班主、甚至说书先生，但凡在本地主持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