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李旦面前。
居高临下,却没有盛气凌人,
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旦儿,你先起来,
你的心思,你的顾虑,朕都懂,
李唐宗庙,大唐国号,
朕心中自有计较,
你不必如此自苦。”
李旦身子一震,猛然抬头,
撞进武曌深邃的眼眸里,
她眼眸之中没有怒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看透江山沉浮的淡然与笃定,
他心中一松,却依旧不敢轻易起身,
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母亲,
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阳光透过窗棂,
映着这对母子,
映着一旁静立的太平,
江山社稷的重量,
国号宗庙的牵绊,
母子之间的羁绊,
天下苍生的期许,
尽数凝聚在这一方殿宇之中,
无声地交织、碰撞,
酝酿着一场关乎大唐命运的抉择。
紫宸殿的金砖地面冰凉刺骨,渗进衣料,直抵骨髓。
李旦长跪于地,脊背绷得如同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
方才因极致隐忍而攥紧的指尖,此刻微微舒展,
却依旧死死扣着地面的纹路。
他没有起身,分毫未动,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肩头,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冰封的山河。
他在等。
等一句能挽狂澜于既倒,
扶大厦之将倾的答案,
等一个能护李唐社稷绵延不绝,能安自己惶惶之心,能告慰高祖太宗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承诺。
龙椅之上的江山,
是李氏百年基业,
是父皇李治呕心沥血守护的天下,
他身为李氏子孙,若连这国号、这宗庙都守不住,
便是李氏千古罪人,纵死亦无颜见地下先祖。
御座之上,武曌垂眸,静静望着阶下长跪的幼子。
眼前的李旦,固执得让人心疼,又可怜得让她心尖发颤。
他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
是她在深宫血雨腥风中护着长大的稚子,
性情温厚恭谨,远不似兄长李弘那般刚烈,
亦不似李贤那般愚钝,偏偏生就一颗纯良赤诚的心。
武曌看着他单薄的脊背,看着他隐忍颤抖的肩头,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唇齿间溢出,
消散在殿内肃穆的空气中。
她抬手,轻轻抚过李旦头定,摩挲着他的发顶,
她望着李旦,声音低沉而平静,
带着历经风雨的沧桑,
亦藏着无人能懂的无奈与母爱,
字字句句,皆是朝堂权谋的血泪,
皆是身不由己的抉择:
“旦儿,你以为,朕从一开始,
便想革唐命、立武周,弃李氏宗庙于不顾吗?”
武曌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苍茫云天,
仿佛望见了这些年步步惊心的岁月,
“朕自你父皇龙体欠安,协理朝政以来,
从未有过半分易唐之心。
李氏江山,是你父皇的江山,
是朕与你父皇相守数十载共同守护的江山,
是你们兄弟的血脉根基,朕何曾想过要将它易主?”
只是,时过事宜移,
如今,她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她身后站着的,
是无数押上身家性命的支持者与追随者。
那些寒门士子,寄望于她打破门阀壁垒,求取青云之路;
那些武氏宗亲,倚仗于她荣登九族,共享泼天富贵;
更有无数曾被李唐宗室打压、被旧制束缚的臣僚,
皆将她视为革故鼎新的唯一希望。
这盘棋局,早已不是她一人的进退,
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天下博弈。
她若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自己半生筹谋付诸东流,恐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要将这满朝拥戴她的羽翼,尽数推入李氏清算的血雨腥风之中。
为了这浩浩荡荡的追随之情,
为了这生死与共的庙堂托付,
纵是前路荆棘丛生,
纵是要背负“篡唐”的千古骂名,
她亦只能身披冕旒,脚踏青云,
义无反顾地走向那座孤绝的帝位。
“可时局如浪,人心似刀,
从不是朕想守,便能守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