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这繁华的驿站之中，聂图南的心情颇为复杂。这一路上，他和汪直聊了许多，知晓了不少大梁的情况。自己也亲眼看到了大梁腹地的处处繁华，人丁稠密之状。在北渊人眼中繁华热闹的汉地十三州...翌日清晨，中京城的晨雾尚未散尽，街巷间已如沸水初腾。东市卖胡饼的老汉将刚出炉的酥脆面食高高擎起，油亮焦黄的表皮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他一边吆喝，一边朝左右邻摊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北境快马八百里加急入宫，凌将军已连克五州！汉地十三州，十一州归我大梁了！”话音未落，西角茶肆二楼临窗处，一位青衫书生手中紫砂壶一歪，滚烫茶汤泼湿半幅《北疆舆图》，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攥住袖口，指节泛白，喃喃道：“十一州……十一州啊……”楼下几个挑夫正歇脚喝水，听见这话，放下扁担便往城门方向奔去，有人边跑边喊：“快去报信！我阿兄在凌将军帐下当火长，前月家书还说困在怀远寨，这会儿怕是已踏进云中府的衙门了！”消息如星火燎原，不出辰时，朱雀大街两侧酒楼茶馆已人满为患。酒肆掌柜亲自搬出尘封十年的梨木案板，悬于檐下，墨迹淋漓写下“贺北境大捷”四字；药铺郎中收起戥子，从柜底摸出半坛陈年竹叶青，拍开泥封，挨桌敬酒：“此酒不敬天，不敬地，单敬我大梁北征将士！”更有人自发涌向皇城丹凤门，不为请愿，亦非示威，只是静静伫立，仰头望着那扇朱红巨门，仿佛透过它，能看见北境风沙中猎猎招展的玄色龙旗——那旗上绣的不是飞龙，而是以金线勾勒的“汉”字，每一笔都沉得坠风。而真正掀起惊涛骇浪的，是午后自政事堂流出的一纸诏敕。启元帝亲笔朱批，不加修饰，不设虚辞，唯十四字：“汉地未全复，王师不可止。朕与尔等，同此心也。”诏书未发往军前，却先由百骑司快马分送京畿十二州、江南六路、河北三道，更命各州学官于孔庙明伦堂当众诵读。当苍老嗓音在曲阜孔庙千年银杏树下颤巍巍念出末句时，台下数百儒生齐刷刷摘下青巾，掷于阶前石阶，黑压压一片如墨云倾覆——那是他们向圣贤立下的无声誓约：自此之后，天下士子笔锋所向，皆为复土！消息传至国子监，正在抄录《通典·兵制篇》的监生们扔下狼毫，撞开藏书阁侧门直奔后山。那里埋着七十二座无名冢，每块青砖都刻着一个名字：徐复、姜复生、凌云、姜风……还有更多连姓氏都模糊的“某军校尉”“某州义勇”。少年们用衣袖擦净墓碑，将新采的野菊与半块胡饼供在碑前。监丞远远望着，并未呵止，只默默取下腰间鱼符，在日头下反复擦拭，直至铜面映出自己沟壑纵横的脸——他曾在徐复北伐军中任掌书记，当年就是他亲手焚毁最后一份粮册，为的是不让敌军知道北伐军已断粮三日。此时中京最喧闹之处，反倒是平素最清冷的鸿胪寺驿馆。昨日还被视作北渊鹰犬、人人避之不及的拓跋盛使团随员，今晨一开门，便见门外排起长龙。为首者竟是太医院院判，手持黄绫包就的药匣，身后跟着礼部主客司四位主事，每人臂弯里都搭着崭新织锦袍服。院判未提一句北渊，只将药匣递入，声音温和：“齐侯北上之时，曾托老朽照看贵使一行。此乃安神定魄之剂，佐以桂圆、酸枣仁，助君等夜寐安稳。”礼部主事则将锦袍展开，金线绣的蟠螭纹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陛下口谕：尔等既随齐侯历险，便是我大梁之宾。此袍可着，勿拘旧仪。”使团副使双手颤抖接过锦袍，低头时一滴泪砸在蟠螭眼珠上，洇开一点深色水痕——那袍子内衬缝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他母亲去年托商队捎来的家书，字字句句都是“平安”。但真正的风暴中心，始终是那座静默矗立的齐府。自齐政离京，府门便再未开启。门前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两株百年银杏枝干虬劲，落叶铺成金毯。此刻却有数十人肃立阶下，不言不动。为首者白发如雪，正是卸任归乡三年的老军神姜复生；他身侧是拄拐而立的凌岳之父，当年风云双璧折戟之地，正是他亲手收敛了儿子的残甲；再往后，竟有江南盐铁转运使、山西按察使、甚至还有两位早已致仕的御史中丞——这些曾与齐政或共事、或政见相左、或素昧平生的老臣，不约而同聚于此处，只为守着这扇紧闭的门。日头渐斜，暮色浸染青瓦。忽然，东市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噼啪炸响如万鼓齐擂。紧接着是西市，再是南城、北关……整座中京城仿佛被点燃的引信，此起彼伏的硝烟味裹着欢呼涌向齐府。姜复生缓缓抬头，望向那扇朱门，忽而抬手，以拐杖重重顿地三下。咚、咚、咚。声如闷雷，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他身后众人随之躬身，九十度垂首，白发与青衫在晚风里翻飞如帜。就在此时，府门“吱呀”一声，自内开启。门内并非齐政，而是一位身着素麻孝服的少女。她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绝，左颊有颗小痣，右手腕缠着厚厚绷带，却仍稳稳托着一只乌木托盘。盘中端放三物：一柄断刃，刃口参差如锯齿，暗红血垢凝成深褐色；一方冻裂的砚台，内里墨汁早已干涸，却固执地残留着半个“政”字；最后是一叠泛黄纸页，最上一张赫然是北渊户部核验印鉴——上面墨迹未干，写着“汉地十三州户籍田亩重造名录·初稿”。少女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清越如裂帛：“家兄命我代告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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