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转向对方——屏幕上是份正在生成的电子协议，签署栏处，甲方名称赫然写着：“C洲市城市建设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乙方则为：“常州荣姬健康管理有限公司”，而丙方一栏，密密麻麻罗列着三十七家中小供应商名称，每家后面都跟着红色“待确认”标签。“刘总呢？”有人低声问。“在门外。”另一人答，“李主任让人给他送了盒盒饭，酱爆茄子，加了个荷包蛋。”此时，赵小锤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微信，是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七个字：【面包分你一半，水温刚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八秒，才慢慢把手机翻转，扣在桌面上。金属壳贴着掌心，凉得恰到好处。会议进入签约环节。赵小锤起身时，发现劳叔叔也站了起来。两人并肩走向签约台，中间隔着半臂距离，谁也没刻意靠近，却像两棵根系在地下悄然接壤的老树。笔尖触纸的刹那，赵小锤余光瞥见劳叔叔右手小指第一节微微弯曲——那是他年轻时在锅炉房长期握扳手留下的永久变形。而此刻，那只手正稳稳悬在乙方签名栏上方，阴影覆盖住“荣姬”二字。“荣姬”不是他的名字。是他妈的名字。那个在九十年代下岗潮里，用缝纫机给全厂职工改工装、最后累倒在踏板上的女人。她临终前攥着赵小锤的手，喘着气说：“小锤……别学你爸……修锅炉……要修……修人。”他没修人，他修了按摩床，修了代码，修了五家上市公司的股权结构图，修了整个城市的债务置换路径。可有些东西，比锅炉更难修。比如十二姑娘存进通讯录里那个“二舅”的号码，比如果果藏在麦当劳纸杯底下的半块面包屑，比如俞小宁工程师凌晨三点发来的芯片布线图——那张图里，所有电源走线都刻意绕开了第七区，因为那里，是他老家老屋的方位。签字笔沙沙作响。赵小锤写下最后一笔，墨迹未干，周雅琴已将一份文件推到他手边。封面上印着烫银小字：《C洲分店员工股权激励计划（草案）》。第一页第一条写着：“激励对象须满足连续服务满三年，且年度客户好评率不低于99.7%；若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所持股份由公司按原始出资额回购。”他翻到附件三，薪酬结构表。最末行标注着：“特别说明：本分店设立‘生活保障金池’，由总部按月注入营收的0.3%，专项用于垫付员工突发性大额医疗支出、子女教育费用及父母赡养补贴。该基金使用无需审批，凭票据即付。”赵小锤手指顿住。这数字他熟。0.3%，恰好等于他上辈子在街边按摩店打工时，老板克扣掉的“水电损耗费”比例。那时他忍着没吭声，因为那点钱够买两碗阳春面，够给劳叔叔买盒降压药。而现在，这0.3%，成了悬在头顶的月亮。散会时人群涌向出口，赵小锤落在最后。他没去参加楼上的午宴，而是拐进消防通道，推开安全门。天台风很大，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远处，青果巷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光泽，巷口梧桐新叶初绽，嫩得能掐出水来。他掏出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没有问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像老式挂钟的 ticking。“喂。”赵小锤说。“嗯。”“十二姑娘今天捡了三个塑料袋。”“……哦。”“她没骂催收电话。”“……知道了。”赵小锤望着天际线，忽然问：“爸，你说……人到底能不能把自己修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小锤以为信号断了。就在他准备挂断时，劳叔叔的声音重新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小锤啊，锅炉修不好，可以换新的。人修不好……就得学会，跟坏掉的部分一起活着。”风卷起他衣角，猎猎作响。赵小锤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要让那呼吸声钻进自己骨头缝里。楼下传来隐约人声，是钱满坤在招呼众人：“走走走！去淹城中路看看！听说第一批景观路灯今晚就亮！”他忽然想起昨夜工程师递来的芯片样品。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背面蚀刻着极细的铭文：“Root v1.0 · Not for Sale”。而正面，用激光打出了四个微不可察的小点——那是北斗七星勺柄末端的四颗星，在放大镜下，能看见每颗星旁都标注着不同坐标：青果巷3号、常武路78号、长沟河绿廊观景台、以及……他此刻站立的这座国际会议中心天台东南角。原来所谓根基，从来不在云端。它就在你脚下三厘米的水泥层里，在环卫阿姨扫帚划过的弧度中，在十二姑娘弯腰时脊椎自然弯曲的曲率里，在劳叔叔钢笔帽上那道1998年的刻痕深处。赵小锤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天空举起。阳光穿过听筒孔洞，在他掌心投下一小片菱形光斑，微微晃动，像一颗尚未冷却的星核。他没删那条短信。也没回。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按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