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绣坊的阿春正对着窗缝补绢帕,突然听见巷口又吵又哭的,声音穿透雨声钻进来。她撩开油布帘一瞅,好家伙,四个穿皂衣的衙役抬着口薄皮棺材,后面跟着个披麻戴孝的老太太,是牌坊底下柳家的仆妇陈妈。再看棺材缝里露出来的半块素色绣帕,那针脚细得跟蝴蝶翅膀似的,一看就是柳素云的手艺——当初阿春还跟她学过绣并蒂莲,素云总说“并蒂莲要留半朵不绣完,等夫君回来补,才算圆满”,可现在这帕子上的莲,连花芯都绣得整整齐齐。
柳素云嫁进陈家那年才十六,梳着双丫髻,穿件月白衫,一笑嘴角有两个小梨涡。丈夫陈望是跑漕运的,人长得精神,手也巧,婚前特意给素云雕了块船形玉佩,说“我走南闯北,这玉佩就当我陪着你,等我攒够钱,就不跑船了,陪你绣一辈子花”。可刚结婚三个月,陈望就跟着船队去了淮水,临走前把玉佩塞给素云,还往她手里塞了包新茶,“这是去年的明前龙井,你泡着喝,等秋天我回来,给你带更好的”。谁知道这一去,就没了音信。
公婆急得卧病在床,家里吃穿用度全靠素云撑着。她白天绣香囊、做绢花,晚上就坐在油灯下绣帕子,帕子上全是并蒂莲,绣好的就攒着,说等陈望回来给他当汗巾。有回阿春去看她,见她对着那堆绣帕发呆,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手里还攥着那块船形玉佩,玉佩边缘都被磨得发亮。“阿春你说,”素云声音轻轻的,“他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漕运的路不好走,可他答应过我的,肯定会回来。”
去年冬天,会稽县令周文彬为了凑政绩,要选十个“节妇”立牌坊,柳素云因为“孝养公婆、守节不渝”被挑中了。衙役来报信那天,素云正在给公公熬药,听见消息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药汁洒了一地。“我不要立坊,”她拉着衙役的袖子,“我夫君还没回来,我不是节妇。”可周县令哪管这些,为了赶在年底前把牌坊立起来,直接让人丈量土地、备料动工。牌坊的青石柱刚砌好那天,素云咳得直吐血,郎中来看了,说是肺痨,已经到了晚期——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冬天舍不得烧炭,夏天舍不得买冰,硬生生把身子熬垮了。没撑到半年,就咽了气,咽气前还攥着那块船形玉佩,嘴里念叨着“陈望,我等不到你了”。
“按大胤的规矩,立了牌坊的节妇,葬礼得县衙拨银子操办,怎么就寒酸成这样?”阿春正嘀咕,抬棺材的衙役突然在牌坊下停住了——那棺材跟长在地上似的,四个衙役憋得脸红脖子粗,愣是挪不动半寸。陈妈也不哭了,抹了把脸,盯着牌坊顶上的瑞兽嘿嘿笑,嘴角裂得快到耳根,“锁上了,这下可真锁上了……老夫人说的没错,这牌坊就是个笼子,把人锁得死死的”。阿春听得心里发毛,赶紧缩回绣坊,把门闩得紧紧的。
当天夜里,怪事就传开了。住在牌坊隔壁的张货郎起夜,刚走出家门,就听见牌坊下有“沙沙”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绣花。那声音细得很,混着雨声,却听得格外清楚。张货郎胆子大,举着灯笼凑过去,看见牌坊的阴影里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女子,背对着他,正低头绣东西。“谁啊,大半夜在这儿绣花?”张货郎喊了一声,女子慢慢抬头——那是柳素云的脸,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眶里没眼珠,就两个黑窟窿,手里的绣绷上绷着块红布,银针刺下去,拉出来的丝线全是暗红色的,跟刚凝的血似的,而绣的图案,正是半朵并蒂莲。张货郎“妈呀”一声,灯笼掉在地上,连滚带爬跑回了家,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嘴里直喊“别绣了,别绣了”。
消息传到县令周文彬耳朵里,他拍着桌子骂:“胡说八道!这牌坊是报给省府备案的,是朝廷认可的礼教象征,哪来的鬼怪作祟?”当即派了金吾卫的两个卫士去守夜——会稽虽不是京城,却驻着五十个金吾卫,专门管地方治安,个个都是练过拳脚的壮汉。周县令还特意叮嘱,再有人造谣,就按“诋毁礼教”治罪,抓起来打板子。
可没两天,守牌坊的卫士就出事了。两个卫士一个叫沈虎,一个叫吴豹,头天夜里还跟街坊吹嘘“什么鬼怪,来了我一刀劈了”,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发现他俩直挺挺地躺在牌坊下的石阶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咬着半截丝线,那丝线红得刺眼,跟张货郎看见的一模一样。
有人说,头天半夜听见牌坊下有女子说话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在问“看见我夫君了吗?他穿青布衫,带块船形玉佩”。还有人说,看见柳素云的影子在牌坊上飘,裙摆扫过石柱,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周县令这下慌了,再也不敢说“妖言惑众”,赶紧让人套上马车,去三十里外的三清观请玄真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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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真道长背着桃木剑来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却精神得很。他围着牌坊转了三圈,又从怀里掏出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转得飞快,最后“叮”的一声,指向了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