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功成身退(3/3)
?”不等凌川回应,他已自顾自道:“是先帝。先帝登基前,在潜邸时,曾微服南巡,遇暴雨滞留淮州。那时老朽还是千家盟少主,冒雨驾船,送他渡过邗沟。临别,先帝解下这枚玉戒相赠,说:‘赵卿守水,如守国门;此戒代朕,永镇江淮。’”他缓缓摘下玉戒,放在掌心,那一点暗红,在午后斜阳下,竟似微微跳动。“可后来……”他声音低了下去,“先帝崩于盛年,新君登基,骁王监国。老朽递了三道奏疏,请开邗沟新闸,均石沉大海。第四道,写的是漕运税赋积弊,刚送出府门,就被骁王亲卫拦下,当街焚毁。”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浑浊,只有一片淬火后的冷硬:“所以,侯爷,老朽不是不知道九大门阀想干什么。老朽只是在等——等一个敢烧掉他们账本的人,等一个敢踩碎他们膝盖的人,等一个……能让先帝那枚玉戒,重新亮起来的人。”凌川久久凝视着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黑铁项圈。那项圈毫不起眼,表面粗粝,只在内侧刻着两个细小篆字:**“凌川”**。他将项圈递给赵文壁:“老爷子,此物,是我十四岁入军时,师父所赠。他说,戴此圈者,当知何为‘寸土不让’。”赵文壁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粝铁面,竟微微一颤。凌川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如今,凌某将它交予老爷子。不是信您,是信先帝的眼光,信这枚玉戒里,还活着的那口气。”赵文壁握紧项圈,指节咯咯作响。窗外,风势渐猛,卷起满地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敞开的窗棂。就在此时,偏厅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紧接着,是赵曙白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掀开。一个脸色苍白、衣衫皱乱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凌川肩头,直直落在父亲脸上。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猛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抵地,肩膀剧烈颤抖。赵文壁浑身一震,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搀起,紧紧搂在怀里,老泪纵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凌川悄然退后半步,让出空间。陆丙不知何时已立于门侧,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他打开匣盖。里面不是金银,不是文书,而是一套簇新的靛蓝棉布衣裳,一双千层底布鞋,还有一方素白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浪花。凌川走上前,亲手将木匣递到赵曙白手中:“赵公子,换身干净衣裳吧。往后日子还长,得从头穿起。”赵曙白怔怔看着匣中衣物,泪水终于决堤。他忽然挣脱父亲怀抱,对着凌川“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撞地,声音嘶哑却坚定:“凌侯爷!草民赵曙白,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不负侯爷再造之恩!”凌川扶起他,目光温厚:“赵公子言重了。你不必效谁之劳,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穿的这身衣裳,是你自己的。你走的这条路,是你自己的。你护的这片水,也是你自己的。”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如钟磬回荡:“而凌某……只负责,把挡路的石头,一块一块,全都搬开。”风过庭院,卷起满地残叶,也卷起青砖缝隙里,几星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那血迹之下,是赵府百年青砖,坚硬如铁,沉默如初。而青砖之下,是更深的泥土,是纵横交错的古老水脉,是沉睡已久的邗沟故道,是无数双等待破土的手,是千万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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