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三龙会是替你们挡灾的伞？”凌川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错了。它是你们喂大的狗。狗咬了人，主人却躲在后面拍手叫好。”他踱步至谢元朗面前，俯身，拿起他搁在案上的象牙折扇，随手展开，扇面题着两句诗：“风起淮左千帆竞，云涌江南万壑惊。”“谢家主好雅兴。”凌川指尖抚过那行小楷，“可惜，谢家在寿春私设盐仓三座，囤积官盐七万石；在扬州码头强占漕运码头十八处，每年截留漕粮十二万担；更在去年冬，纵容族中子弟，将三百余名流民充作苦役，驱入矿山，至今活着的，不足三成。”谢元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竟似窒息。“谢家主不必辩解。”凌川合拢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掌心，“证据，已送至御史台、户部、工部、刑部四衙门。三日后，京中奏报，便会以八百里加急，直抵江淮巡抚衙门。”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而你们——”目光如电，一一掠过九张惨白面孔：“陆氏私贩铁器，销往北境胡部，换回战马三百匹，皮甲五百领；顾氏勾结倭寇，于舟山群岛私建泊港，五年间接引海寇二十七股，劫掠商船一百四十三艘；孔氏把持江淮纸坊，垄断贡纸供应，暗中掺入松脂、桐油，致使今年殿试考卷三十七份洇墨作废，礼部已立案彻查；袁氏冒领边军抚恤银两，八年共计三十七万两，死者名单上，有七百二十三个名字，全是活人；朱氏以赈灾为名，虚报流民十万，套取朝廷米粮十五万石，尽数运往岭南，转手卖出，所得白银，尽数存入海外钱庄；张氏在庐江私设铸币作坊，仿制永昌通宝，成色不足六成，流通江淮五府，市面假钱占比已达四成；虞氏豢养死士三百，藏于太湖水寨，专事绑架勒索，单是去年，便有二十九名富商‘暴毙’，家产尽归虞氏；萧氏……”他忽然停住，看向萧茂宣，眼神意味深长：“萧家主，你府中那位‘病重卧床’的老太爷，其实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如今坐在灵堂上受香火的，是你胞弟萧茂德，脸上那道疤，是去年在云州城外，被我亲手砍的。”萧茂宣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身后座椅，轰然倒地。整个顶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凌川缓步走回长案尽头，从王夫人手中接过那只湘妃竹篮，抽出一枝雪梨花，轻轻插入案头青瓷盏中。花瓣微颤，露珠滚落，砸在紫檀案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杀你们。”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惋惜，“而是给你们一个选择。”他抬起手，指向窗外：“看见那支军队了吗？他们不是来攻城的。他们是来接人的。”“接谁？”孔昭远嘶哑问道。“接你们的儿子、女儿、侄子、侄女、庶子、养子……所有年满十六、未入仕途、未承爵位的嫡系子弟。”凌川语气平静，“明日卯时，浮阙楼前集合。一人一骑，一甲一剑，随我北上。”“北上？！”陆伯言失声，“去云州？那可是苦寒绝地，胡骑随时可能叩关！”“正是。”凌川点头，“所以，我要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边关。什么是饿殍千里，却无人敢哭；什么是尸山血海，却仍要举旗冲锋；什么是朝廷不发一粒米、一文钱，却仍有人守着界碑，守到最后一口气。”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们的孩子，亲手垒起第一块烽燧砖，亲手磨亮第一柄陌刀，亲手写下第一封家书——告诉你们，他们终于明白，什么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什么叫‘生于斯，死于斯’。”“若不愿去？”谢元朗咬牙，“那就等着抄家灭族？”凌川摇头，笑了：“不。若不愿去，我明日便启程返京。九大门阀，自此除名。朝廷会另择良善之家，授以爵位、田产、盐引、漕权……你们占了百年的富贵，是时候，让给别人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怀瑜脸上：“陆家主，你儿子陆丙，现在就在我帐下，任亲兵校尉。他昨日刚斩了三龙会一名堂主，身上有三处刀伤，没喊一声疼。”陆怀瑜浑身剧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一件事。”凌川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绸，徐徐展开。明黄色的底子上，赫然是朱砂御批的“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右下角，盖着一方赤金小玺——天子行玺。“这是陛下密旨。”凌川声音沉静如古井，“命我彻查江淮吏治、盐铁、漕运、军备诸弊。旨意末尾写着：‘凡涉弊者，无论勋贵，皆依律处置。唯有一条例外——’”他目光缓缓扫过九人，最终停在萧茂宣脸上：“‘若九家愿以子弟入伍，戍边十年，以功赎罪，则既往不咎，许其保全宗祧，荫及子孙。’”寂静。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九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卷明黄圣旨，仿佛要将其烧穿。良久，陆怀瑜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百年的重担。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凌川，深深一揖到底。“陆氏……愿遵旨。”谢元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桀骜已尽数湮灭。他摘下腰间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翡翠螭龙佩，啪地一声，摔在紫檀案上，碎成数瓣。“谢氏……愿遵旨。”顾弘毅、孔昭远、袁崇礼……一个接一个起身。没有人再提条件，没有人再讨价还价。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凌川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这不是宽恕，而是筛选。朝廷需要的，不是跪着的奴才，而是站着的刀。能扛起这把刀的，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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