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出口。骑兵们本能地往两侧散开，把护着郡主和小皇帝的几个弟兄裹在中间。猴子把连弩摘下来搁在大腿上，手指扣住了扳机护弓。陈默勒住马，回头扫了一遍队伍。四十多人，已经跑了大半天了。人还能勉强扛住，可马不行了。几匹马嘴边挂着白沫子，再跑下去怕是要废。要是对面来的是镇北军的骑兵，追击过来，跑都没地方跑。“吃点干粮，喝口水。”他快速下令。“谁的营盘？”猴子压低声音问。“看不出来。”陈默摇摇头。帐篷......那道身影静立檐下，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骇人，像两簇幽冷的鬼火，穿透湿重的水汽与残烟，直直钉在李老大和老四身上。老四浑身一僵，喉头猛地一滚，连呼吸都滞住了。不是因为怕——这十几年刀口舔血，他见过比这更瘆人的阵仗；而是因为……那目光太熟了。太熟了。那不是敌人的审视，不是猎手盯住猎物的贪婪，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疲惫的打量，仿佛他们刚刚拼死撕开的不是生路，而是一场拙劣的杂耍。“……林……林先生？”老四声音发干，嘶哑得不成样子。李老大正单膝跪在瓦上，左手死死按着右肋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指缝淌下，在青灰瓦片上拖出几道刺目的红痕。他听见老四的声音，没立刻抬头，只是缓缓抬起眼，顺着老四的视线望去。檐下那人，纹丝未动。可就在李老大抬眼的刹那，那人竟似心有所感，微微侧过头，朝这边颔首。一个极轻、极淡、却足以让李老大如遭雷击的颔首。不是示威，不是嘲弄，更不是胜利者的俯视——是确认。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认出了自己。确认……这一场冲杀，从始至终，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李老大喉结剧烈上下一动，一口腥甜猛然涌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撑着鬼头刀的刀柄，缓缓站直身子，雨水顺着额角、眉骨、鼻梁往下淌，混着血水，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狠狠一抹，再睁眼时，那只独眼里烧着的，已不是怒火，不是恨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怆的清明。“是他。”李老大嗓音低沉沙哑，像两块粗砺的石头在磨，“林川。”老四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他不敢说，更不敢问——若真是林川，那这场闯府，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局中局。他们自以为是利刃，实则不过是被捏在别人掌心里、任其折断又抛掷的枯枝。可林川为何要让他们闯？为何要让他们死？又为何，此刻站在内院高楼之上，静默如鬼？风雨骤急，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刹那照亮整座王府。就在那电光一闪的瞬间，李老大看清了檐下那人腰间垂下的东西——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枚铜质腰牌，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阴刻着两个小篆：镇北。那是十年前，镇北王府初设“北营”时，林川亲领的第一支暗卫所持的旧制腰牌。早已废止多年，连王府档案房的册子上，都只余模糊墨痕。可李老大认得。当年他亲手替林川擦过三次这牌子上的泥，替他掖过两次被风掀开的斗篷下摆。那时林川还是个瘦削青年，总爱在练兵场边的槐树下看《吴子兵法》，读到“夫将者，国之辅也”一句，会忽然抬头，望着北面莽莽群山，久久不语。后来林川叛了。可没人知道他为何叛。朝廷通缉令上只写“勾结北狄，私贩军械，通敌卖国”，可李老大亲眼见过他在雪夜骑马奔袭三百里，只为抢回一支被劫的粮队；也亲眼见过他把最后三袋粟米分给饿殍遍野的流民，自己嚼着冻硬的皮甲充饥。他不信。可信不信，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林川站在那里，而郡主……不见了。李老大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老四湿透的衣领：“阿七呢？！阿七带郡主走的，是不是西院？！”老四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雨水呛进喉咙：“是！西院后门！可……可我们冲进来的时候，西院火起！烧得……烧得连门框都塌了！”“火？”李老大瞳孔骤缩。“对！就我们撞破外院第三道闸门时，西院方向‘轰’一声爆开一团火球，黑烟冲天！我本以为是他们放的障眼法……”老四声音发颤，“可现在想来……那火，不对劲！没油味，没柴烟，倒像是……像是火药炸出来的！”李老大如遭雷击，脑中轰然炸响。火药！林川最擅火器改制，当年北营暗卫的霹雳弹，便是他一手研成。若他真在西院埋了火药，只为毁去退路……那阿七和郡主——“糟了！”李老大嘶吼出声，反手将鬼头刀插进瓦缝，足尖猛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着西院方向纵身扑去！“大哥！”老四狂吼，紧随其后。可刚跃过两重屋脊，李老大身形猛地一顿，硬生生悬停在半空！前方屋脊之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三个人。三人皆穿灰袍，宽袖垂落，袖口绣着银线云纹——是云门五虎的师叔辈，云门仅存的三位长老，也是此番行动真正的压阵之人。他们从不出手，只因一旦出手，必见真章，不死不休。此刻，三人呈品字形而立，中间那位白须垂胸的老者，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貔貅。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李老大染血的肋下、老四崩裂的虎口，最后落在李老大那双燃烧着血丝的眼睛上。“老五，你可知，你方才劈断的廊柱，承的是内院‘听雪楼’的地基梁？”老者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雨声，“那一震，楼内三十七根承重榫卯，松了二十一处。”李老大一怔。“听雪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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