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被抬进刑房时，眼皮都没掀一下。那碗吊命汤灌下去没多久，人便呛咳着醒了，喉咙里滚出一串嘶哑的呜咽，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野狗。他浑身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这屋子四面墙裹着厚毡，炭盆烧得正旺，热气蒸得人额角冒汗——而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腹部那道刀伤本该养着，偏被粗盐水洗过三遍，又用烧红的铁钎子烫了边缘，皮肉翻卷发黑，血水混着黄脓从绷带底下渗出来，在担架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痕。头目蹲下来，手指捏住福子下巴，往上一抬。这张脸，比昨夜在马厩门口晃动的那张还要惨白三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不是清醒的亮，是濒死前烧出来的火。“谁带你去的马厩？”头目问，声音不高，却压得屋内炭火都似静了一瞬。福子喉结动了动，没答。头目也不急，冲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护卫上前，手里托着个青瓷小碗，碗底沉着半块乌黑发亮的药膏。他掰开福子左臂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片完好的皮肉，然后将药膏抹了上去。福子猛地抽搐起来，整个人弓成一张痉挛的虾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惨叫都卡在嗓子里，只从鼻腔里喷出断续的、湿漉漉的喘息。那药膏名叫“蚀骨散”，不是毒，却比毒更磨人。抹上之后，皮肤不破不烂，只觉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往骨头缝里扎，越扎越深，越深越痒，痒到想拿刀把自己一层皮活生生剐下来。太医曾在药典批注里写过：“此物不损性命，专废神志。用至第三日，人见影即扑，闻声即嚎，见人即跪，见血即舔。”头目等他抖够了，才又开口：“谁带你去的马厩？”福子喉咙里咕噜一声，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开始涣散。“二……”他舌尖颤了一下，字没成形，又被自己咽了回去。头目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听见什么极有趣的事。他掏出一方素绢，慢条斯理擦了擦手，又把绢子丢进炭盆。火苗“腾”地窜起一尺高，灰烬打着旋儿飘落。“再抹一遍。”他吩咐。第二回，药膏涂在右臂。福子这次没忍住，嚎了出来——不是哭喊，是狼被剁断后腿时那种凄厉、原始、毫无章法的嚎。他手脚乱蹬，脚踝撞在担架木框上，发出闷响，两个护卫按都按不住。太医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药童缩在门边，死死咬住自己左手拇指，指甲掐进肉里，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淌。头目却仍蹲着，纹丝不动，目光牢牢钉在福子脸上。他要的不是答案。他要的是这句话，从福子嘴里，亲手抠出来。第三遍药膏抹上时，福子已经开始说胡话。“……灯笼……红灯笼……挂错了……不该挂西角门……”“谁挂的？”“……阿乙……阿乙哥……”“阿乙是谁？”“马厩……扫粪的……上个月……被二殿下打瘸了腿……”头目眉头一跳。阿乙——王府旧仆，原是西角门守夜人，因失手打翻二殿下心爱的紫檀香炉，被杖责三十，打断左腿，贬去马厩倒粪。这事过去三个月，无人再提。可福子怎么知道？头目盯着他泛白的眼球，忽然伸手，一把撕开福子左襟。里面贴身穿着一件旧棉袄，洗得发灰，腋下处补着两块深蓝粗布，针脚细密。他手指一捻，将其中一块补丁揭起一角——底下赫然露出半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弯月，边缘微微凸起，像是用滚烫的烙铁，趁皮肉尚热时狠狠按下的。头目脸色变了。这是黑水部“赤月营”的私印。但凡入过赤月营的奴仆，无论逃到何处，只要身上烙着这弯月，就永远是黑水部的奴。黑水部与大乾边境通商多年，明面上走货，暗地里买人。穷苦流民、战俘残卒、罪籍贱奴，只要身强体健，皆可充作军奴。而赤月营专司此事，每收一人，必烙一印，以示归属。福子身上怎么会有这个？头目霍然起身，一把拽住太医衣领：“他何时受的伤？”太医哆嗦着：“昨……昨夜，送进来时就这样了……伤口……是新伤……”“不是问这个！”头目低吼，“他身上这烙印，你见过没有？！”太医茫然摇头：“下官……下官从未见过他脱衣……”头目松开手，转身快步走到墙边，抽出一柄短匕，刀尖挑开福子右襟内衬——那里也有一块补丁，掀开后，又是半枚弯月烙印，只是颜色稍浅，似是旧年所烙。两枚弯月，左右相对，合起来，正是一轮赤月。屋里骤然安静。炭火噼啪爆了一声。头目盯着那两枚烙印，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忽然明白王管家为何亲自下令“往死里问”。不是为逼供。是为确认。确认福子究竟是谁的人。若他是黑水部埋进来的钉子，那昨夜马厩那场“混乱”，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假戏——林川掳走郡主？陛下被劫？全是烟幕。真正目的，是借赵承业之手，把黑水部的烙印，亲手盖在赵承业最信任的亲兵身上。可若福子是真被牵连进去的无辜人……那他身上这两枚烙印，就比昨夜所有刀光血影都更危险。因为这意味着——黑水部早已渗透进镇北王府的骨髓里，连一个马厩扫粪的小厮，都能悄无声息换成自己人。头目慢慢收回匕首，转身，重新蹲到福子面前。福子已没了嚎叫的力气，只剩眼珠还在缓慢转动，瞳孔散得厉害，却始终没闭上。头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他耳廓：“阿乙……是不是黑水人？”福子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两个字：“……是。”头目眼底寒光一闪。“他昨夜，有没有见过二殿下？”福子喘了口气，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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