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忠站在朝天门码头的石阶上,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紧紧勒着脖颈。他抬手松了松领口,这个在山东战场被日军称为"铁骨将军"的汉子,此刻却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山城特有的潮湿与滞重。
"副总司令,车备好了。"
副官李振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学忠没有回头,目光仍停留在江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上。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大楼就隐没在那片雾气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振唐,你说这雾里藏着多少双眼睛?"于学忠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被码头工人的号子声淹没。
李振唐顺着长官的视线望去,只见几个戴鸭舌帽的男子正假装看报,眼神却不时扫向这边。更远处的茶摊上,穿中山装的中年人端着茶杯,左手小指有节奏地敲击杯壁——那是军统惯用的摩斯码手势。
"至少三组人。"李振唐压低声音,"从下船就跟上了。"
于学忠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整了整军装,大步走向那辆黑色雪佛兰轿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透过车窗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快步走向电话亭,领带夹上反光的小小徽章暴露了身份——日本昭和通商株式会社的职员证。
"先去军事委员会报到。"于学忠对司机说完,转头望向窗外。街道两旁"庆祝第三次长沙大捷"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烫金大字已经褪色,像极了前线将士们日渐消磨的士气。
军事参议院的办公室比想象中宽敞。于学忠摩挲着红木办公桌边缘的划痕,那是前任主人——一位因贪污被枪决的少将留下的最后痕迹。墙上"精忠报国"的条幅墨迹犹新,落款是现任军令部长的名字。
"于副院长,这是本周的会议纪要。"秘书放下文件时,袖口露出瑞士腕表的光芒。这种价值二十两黄金的奢侈品,不该出现在一个月薪八十法币的文职人员手上。
于学忠翻开文件,油印字迹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晕染。其中一页记载着"鲁苏战区弹药补给延迟"的决议,理由栏赫然写着"运输线路受雨季影响"。他握笔的手微微发抖——三天前刚收到老部下密信,山东的游击队正用土枪土炮对抗日军装甲车。
"报告!"门口传来响亮的喊声。卫士长王勇立正敬礼,腰间配枪的皮带勒进结实的肌肉。"刚收到军需处的通知,您申请的作战地图被列为机密文件,需特别审批。"
于学忠猛地合上文件夹。钢笔墨水溅在"精忠报国"的条幅上,像一摊黑色的血。窗外突然响起防空警报,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这是日军例行的疲劳轰炸。
"告诉军需处,"于学忠摘下将官帽,露出两鬓新添的白发,"我要的是去年十月鲁中会战的作战地图,不是他们藏在保险柜里的银行存折!"
王勇欲言又止。走廊尽头,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书记员正用余光打量着这个传闻中敢当面顶撞何部长的将军。她胸前别着的孔雀胸针在灯光下闪烁,那是中统女特工的标准配饰。
傍晚的重庆下起细雨。于学忠站在临时寓所的阳台上,望着嘉陵江对岸若隐若现的灯火。身后客厅里,收音机正播放着伦敦BBC的华语广播:"......日军在华北发动第五次治安强化运动......"
"副总司令,高参议到访。"李振唐轻声通报。于学忠转身时,看见客厅角落里那盆兰花微微颤动——有人刚刚动过花盆下的窃听装置。
高树勋穿着便装走进来,呢子大衣上还带着雨水的痕迹。这位曾经的西北军将领如今挂着战区高参的虚衔,暗地里却与八路军保持着微妙联系。
"孝侯兄,别来无恙。"高树勋拱手时,袖口露出腕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那是台儿庄战役时留下的纪念。他放下手中的普洱茶饼,手指在包装纸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于学忠会意,对李振唐使个眼色。副官立即以检查门窗为名退出客厅,实则守在走廊防备监听。王勇则悄无声息地隐入阳台阴影中,监视着楼下街道的动静。
"山东的弟兄们......"高树勋刚开口,就被于学忠抬手制止。将军从书柜取出一本《孙子兵法》,翻开做了标记的一页,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文字:"故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
高树勋瞳孔微缩。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语,表示谈话环境不安全。他转而谈起市面上的米价飞涨,同时用蘸着茶水的指尖在茶几上画出一个简易地图。
"昨日磁器口的米铺又涨价了。"高树勋的手指画出沂蒙山轮廓,"说是滇缅公路被切断,其实仓库里堆着够吃半年的军粮。"他在鲁中南位置重重一点,水渍形成一个圆点。
于学忠盯着那个渐渐蒸发的水痕,仿佛看见老部下们在缺粮少弹的情况下与日军周旋。突然,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王勇在阳台打了个手势——军统的车到了。
"时候不早,改日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