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厂长看出李哲似乎有些犹豫，又补充道：“李总，有件事我想跟您提一下。贵公司租赁完生产线后，肯定需要招聘生产工人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倒是可以帮您介绍一些熟手工人。”李哲反问：“邓厂长，您...我缩在堂屋的藤椅里，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CT报告单，纸边被汗浸得微微发软。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旧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老槐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蝉声也断了，只剩墙根下几只蚂蚁排着队，驮着比它们身子还大的碎馒头屑，一寸寸往砖缝里钻。“又不是啥大病，就是累着了。”我小声嘟囔，把报告单折了三折，塞进裤兜最深的地方。指尖碰到一叠硬邦邦的票子——是前两天卖黄瓜的钱，刚从信用社取出来的三百八十块整，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我摸了摸，又松开手。这钱得留着，明天得去县医院再查查，李大夫说上次急诊太仓促，光拍了片子，血样也没送省里化验室。可大棚那边不能停。昨儿下午，王会计来过一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说话时总爱不自觉地搓手指，指腹上全是茧子。“林晚啊，”他坐在门槛上，没进屋，怕鞋底带泥，“你那棚里的黄瓜，今早又涨了两毛，批发价一块八一斤，菜市场都抢疯了。隔壁老赵偷偷扒你棚膜偷看了，说你棚里瓜秧长得跟小葱似的，绿得晃眼。”我蹲在黄瓜架下，伸手掐掉一根卷须，指尖沾了点清亮的汁液。“他看就看呗，又没长眼睛在他脸上。”我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他棚里那苗，叶尖发黄，根系虚，浇再多水也是白搭。”王会计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烟盒，里面没烟，只装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县农技站新出的《日光温室温湿度调控手册》，我托人抄来的，字迹潦草，你凑合看。”他把烟盒塞进我手里，转身要走，又顿住，“对了，张厂长托我问一声……你那个‘滴灌+菌肥’的法子，真不用申请专利？”我没答，只抬头看了看棚顶。塑料膜上凝着细密水珠，在午后微光里一闪一闪，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早试过了——把淘米水发酵七天，混上蚯蚓粪和草木灰，再接上自家改装的滴灌管，水滴落进垄沟时，土面冒细泡，蚯蚓钻得欢。可这法子不能明说。说了，明天全县的棚户都照着弄，后天黄瓜就烂市；不说，又憋得慌，像揣着一肚子活鱼，鳞片刮得心口疼。晚上九点，我套上胶鞋，打着手电进了大棚。灯一亮，满眼都是绿。黄瓜秧子顺着尼龙绳往上爬，藤蔓粗壮，叶片厚实油亮，叶脉清晰如刻。我蹲下来，掀开一片老叶——底下挂着三根瓜，青翠饱满，刺儿根根挺立，顶着淡黄小花。我轻轻碰了碰瓜身，凉、脆、韧，像初春河滩上刚捞起的嫩藕。忽然，手电光扫到棚角一堆麻袋旁，有东西动了一下。我僵住，光柱慢慢移过去。一只野猫伏在麻袋阴影里，脊背弓着，尾巴尖微微颤，右前爪缠着一圈黑乎乎的东西——是破麻绳，勒进皮肉里，渗着暗红血痂。它看见我，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没逃，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耳朵向后压平，像两片枯叶。我屏住呼吸，慢慢放下手电，从口袋摸出半截玉米饼子——下午蒸的，掰开还带着余温。我掰下一小块，轻轻扔过去，落在它鼻尖前两寸。它没动。我又掰一小块，这次滚到它爪边。它动了动鼻子，喉结上下滑了一下，却仍不动。眼睛盯着我，瞳孔在光里缩成两道细线，黑得不见底。我干脆坐到地上，背靠水泥墩，把饼子全掰碎，一小粒一小粒往前推。玉米面的甜香混着泥土腥气，在闷热的棚里浮起来。它终于伸头，飞快叼走一粒，嚼了几下，又抬眼看我。我笑了：“饿狠了吧？”它又叼一粒。我伸手，没碰它，只是摊开掌心，空着。它犹豫很久，终于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挪过来，鼻尖蹭了蹭我手心。粗粝，温热，带着野草与尘土的气息。我慢慢蜷起手指，没抓，只是虚虚笼着它头顶那撮炸开的毛。它没躲。我掏出兜里那叠钱，数出二十块，仔细叠好，塞进麻袋缝隙里——那儿有我白天藏的旧棉袄，软和，能垫伤腿。又摸出保温杯，倒半杯温水，放在它爪边。“明早再来喂你。”我轻声说。它低头舔水，胡须沾湿。我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咔哒声。走出大棚，反手拉严门帘，顺手把门口那盆蔫了三天的薄荷浇了半瓢水——水刚渗进土，叶子竟微微抖了抖，叶缘泛出一点青意。回屋洗漱完，我趴在桌上写日记。台灯灯罩裂了条缝，光漏出来，在稿纸上投下歪斜的影子。钢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像春蚕啃桑叶。“七月廿三，晴转阴。颈椎还是沉，低头十分钟就晕。但棚里黄瓜坐果率92%，比上月高7%。野猫一只，右前爪勒伤，暂名‘小满’——取‘小满未满，尚有余地’之意。它吃玉米饼不挑，喝水慢，像懂礼数。李大夫说，病根不在骨头，在心神耗竭。可心神这东西，怎么补？拿黄瓜秧的绿气补？还是拿小满舔水时胡须上的光补？”写到这儿，笔尖一顿，墨水洇开一小团蓝。我盯着那团蓝，忽然想起白天在县医院抽血时，护士扎针的手很稳，针头没晃，可她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黑眼圈浓得像两枚青杏。她递给我化验单时，指尖冰凉，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蓝墨水印——和我稿纸上这团蓝，一模一样。凌晨一点，我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