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太突然(2/3)
挂历纸页因潮气微微卷边的细微声响。我摸黑下床,没开灯,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直冲头顶。推开堂屋门,院里月光如霜,泼了满地。老槐树影子斜斜铺在东墙,像一幅没画完的墨竹。我蹲在院中那口压水井旁,双手按住井沿粗糙的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车前草,叶子肥厚,在月下泛着幽光。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弯腰——“呕——”胆汁的苦味冲上喉咙,我死死抠住砖棱,指节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却只呕出一口酸水,混着点血丝,在月光下呈暗褐色。我抬手擦嘴,手背上沾了点,黏腻,腥。吐完,我靠着井沿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砖面。夜风拂过脖颈,汗毛竖起。远处村口传来狗吠,由近及远,渐渐消散。我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发高烧到四十度,娘用凉井水浸透毛巾,一遍遍敷我额头。毛巾每次拿开,都腾起一小团白气,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那时我不懂什么叫“虚”,只觉得娘的手很软,井水很凉,云很好看。现在我懂了。虚不是没力气,是力气还在,可支点塌了。像大棚里那根撑梁的竹竿,看着笔直,内里虫蛀空了,风一吹就吱呀响,谁也不知道哪阵风会把它彻底吹断。我坐了很久,直到月光偏西,槐树影子缩成窄窄一条。起身时,膝盖又响了一下,这次声音更沉。回到屋里,我打开五斗橱最下层抽屉。里面没有药瓶,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靛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娘的字,蓝黑墨水,圆润工整:“晚晚周岁记:今日扶栏走三步,笑出两颗小米牙。父赠小名‘晚晚’,盼其迟来之福,安稳长久。”往后翻,全是菜谱、账目、天气记录,穿插着歪斜稚嫩的儿童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三条腿的鸡、画了八只眼睛的黄瓜……最后几页,字迹变了,是我的,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被风吹散的豆子:“三月十七:黄瓜霜霉病,喷波尔多液,无效。改用蒜汁水,第三日叶背白霜退。”“四月二日:滴灌管爆裂三处,连夜用自行车内胎补,手被玻璃碴划破,流血不止。小满舔我伤口,血止得奇快。”“五月廿八:县供销社拒收‘翡翠一号’,嫌瓜刺太硬,硌手。我当众削皮生啃一根,汁水溅到张厂长眼镜上。他摘下眼镜擦,擦完说:‘收。按特级价。’”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不下。窗外,天边已透出极淡的青灰。鸡还没叫,可空气里有了动静——某种沉甸甸的、将醒未醒的躁动。我忽然明白李大夫那句话的意思了。心神耗竭,不是心死了,是心太满,满到溢出来,烫得自己发抖,却不知往哪儿倒。我放下笔,起身走到院中。天光正一寸寸漫上来,先染亮槐树叶尖,再沿着枝干往下淌,像融化的蜜糖。我走进大棚,掀开帘子。小满蜷在麻袋上,睡着了。右前爪裹着我撕的旧棉布条,血痂干涸成褐色。它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只是把下巴往爪子上又埋深了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像老式座钟摆锤的微响。我蹲在它旁边,没惊动它,只静静看着。阳光穿过棚膜,在它脊背上投下细密光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伸手,极轻地,拂去它耳尖沾的一小片草屑。就在这时,它睁开了眼睛。不是警惕,不是防备,是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我的脸,也映着整个大棚——翠绿的秧、垂坠的瓜、氤氲的雾气,还有棚顶水珠折射出的、细碎跳跃的金光。我忽然想哭。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这双眼睛里,没有“应该”,没有“必须”,没有“来不及”。它只是在这里,活着,伤着,等着下一粒玉米饼,下一勺温水,下一个不赶它走的人。我慢慢收回手,从裤兜掏出那叠钱。数出五十块,轻轻放在它爪边。又拿出保温杯,倒满水,放在钱旁边。转身时,我瞥见棚角那堆麻袋后面,露出半截褪色的红布——是娘留下的旧嫁衣袖子,我去年拆了给大棚做遮阳帘,剩这点舍不得扔,一直塞在这儿。我走过去,扯下那截红布。布面柔软,经纬里还存着三十多年前的浆洗气息。我把它摊开,盖在小满身上,恰好裹住它受伤的爪子。它没动,只把红布往身下掖了掖,像盖好一床被子。我走出大棚,顺手带上帘子。晨光已漫过院墙,泼在脚背上,温热。回到屋里,我拉开五斗橱中间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个小铁盒,每个盒盖上用铅笔写着字:“春分”“清明”“谷雨”……直到“夏至”。我打开“小满”那个盒,里面没有种子,只有一小撮晒干的黄瓜花,金黄细碎,还带着初绽时的香气。这是上个月我悄悄收的,准备做花茶,治失眠。我取出花,连盒子一起放进书包。上午九点,我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杠,后座绑着竹筐,筐里垫着棉絮,小满蜷在里头,红布一角在晨风里轻轻飘。县医院门口人不多。我把车锁在梧桐树下,抱起竹筐往里走。路过挂号窗口,听见两个护士低声说话:“……听说没?城东老周家大棚垮了,半夜塌的,三亩黄瓜全砸烂了,人倒是没伤着,就受了惊……”我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中医科。老大夫姓陈,七十多了,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铜葫芦。他让我伸舌,搭脉,又翻开我眼皮瞧了半天,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个青瓷小罐,倒出三粒褐色药丸。“不是补药。”他声音很缓,像温水淌过卵石,“是安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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