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站在合作社院里,看着社员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佐藤教授昨天又来信了,信里除了谈订单,还提到了他父亲当年的考察笔记,说有些内容可能对合作社的生态保护有帮助,问能否寄一份详细的复印件过来。
“曹主任,县里电话!”王经理在办公室门口喊。
曹大林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是省外事办张建国打来的:“曹大林同志,佐藤教授通过外事渠道正式提出请求,想把他父亲当年的考察笔记完整复印件捐赠给你们合作社,作为学术交流。省里同意了,但有个条件——笔记内容涉及历史,你们要正确看待。”
“张同志,我明白,”曹大林说,“历史是历史,今天是今天。佐藤教授是学者,我们是农民,我们只关心对保护山林有用的知识。”
“好,你有这个认识就好,”张建国说,“笔记复印件这两天就寄过去,你们接收一下。另外,佐藤教授可能还会来中国,到时候可能还要去你们那儿。”
“随时欢迎。”
挂了电话,曹大林心里有些复杂。佐藤教授的父亲是战前来的中国,那时候东北还在日本人控制下。那段历史,山里老人都记得,吴炮手的父亲就是被日本兵打死的。但佐藤教授是学者,是真心帮助合作社的,该怎么对待?
他去找吴炮手。老人正在参园除草,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仔细拔草。
“吴叔,歇会儿。”曹大林递过水壶。
吴炮手接过,喝了几口,抹抹嘴:“有事?”
曹大林把佐藤教授的事说了。吴炮手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林,这事得分开看。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他爹要是干过坏事,那是他爹的事;他要是好人,咱们就当好人对待。”
“可他爹的笔记……”
“笔记是死的,人是活的,”吴炮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笔记要是对咱们有用,就看;要是没用,就收着。但有一条:不能忘本。咱们是中国人,长白山是中国的山,这个根不能忘。”
这话实在。曹大林心里有底了。
六月八号,包裹到了。很大一个纸箱,沉甸甸的。曹大林打开,里面是十几本笔记的复印件,用牛皮纸包着,还有一封信。
信是佐藤教授写的:
“曹先生:这是我父亲佐藤正雄1934年至1937年在满洲(注:中国东北)进行地质考察时的笔记复印件。笔记中除了地质内容,还有大量关于动植物、气候、民俗的记录。我父亲是学者,不是军人,他的笔记是纯粹的学术记录。希望对你们的生态保护工作有帮助。另,我已申请今年九月再次访华,届时希望能再见。佐藤一郎。”
曹大林翻开一本笔记。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是日文,夹杂着汉字。有很多手绘图:岩石剖面、植物标本、动物素描……画得很精细。
他看不懂日文,但那些图能看懂。有一页画的是长白山的人参,标注着“オタネニンジン”(御种人参),详细画了根、茎、叶、花、果,还有生长环境的素描。
“赵木匠,你来一下。”曹大林喊。
赵木匠过来,看了看图:“画得真细!比咱们自己画的强多了。”
“你看这些图,对咱们种参有没有用?”
“有用!”赵木匠指着人参图,“你看这,标注了不同生长阶段的特征,还有土壤成分分析。咱们就知道人参喜欢什么样的土了。”
曹大林又翻了几页,看到一幅动物图:画的是猞猁,标注着“ヤマネコ”(山猫),详细记录了它的习性、食性、活动范围。
“吴叔,您看这个。”
吴炮手看了,点头:“准!猞猁就喜欢住石缝,吃兔子、松鸡,活动范围大概十平方公里。这日本人观察得挺细。”
笔记里还有很多珍贵记录:不同季节的植物变化,动物的迁徙路线,气候对生态的影响……虽然是五十年前的记录,但很多规律至今适用。
“这些笔记,是宝贝,”曹大林决定,“咱们要好好用。但用之前,得让大家都知道它的来历。”
六月十号,合作社开全体社员大会。曹大林把笔记复印件摆出来,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
“这些笔记,是日本学者佐藤正雄五十年前在咱们长白山考察时记的。他儿子佐藤教授现在捐给咱们,希望对咱们的生态保护有帮助。”曹大林看着大家,“我知道,一提日本人,大家心里不舒服。那段历史,咱们不能忘。但这些东西是知识,知识没有国界。咱们要用它来保护咱们的山,让它发挥好作用。”
会场上沉默了一会儿。老社员们表情复杂,年轻社员们则好奇地看着那些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