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蒸腾出的霉腐气息。这气味，她曾在盛家祠堂的旧神龛后闻到过。那时她五岁，踮脚去够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碰倒了龛后积灰的樟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陈年药味扑面而来，箱底压着一沓泛黄的地契，落款日期，是盛紘纳妾的前一日。有些真相，从来不在卷宗里，而在气味里，在纸页的纤维里，在虎符的断口里，在咳嗽的间隙里，在野蔷薇倔强探出的枝条里。小雪忽然起身，走到值房角落的铜盆前，净手。水凉，她却未用皂角，只一遍遍掬水冲刷指缝，直到指尖泛白，指腹微微发皱。盛长枫默默递来干净布巾。她擦干手，转身，目光扫过值房内数十张书案——每一张案头都堆着如山奏折，朱批密密麻麻，红得刺眼。那些朱批，有些出自皇帝之手，有些出自司礼监秉笔，更多的，却是她亲手所书。她走到自己案前，抽出最底下那份奏疏——是河东盐课转运使的请罪折，言称“盐引发放迟滞，致商旅滞留，臣罪该万死”。小雪提起朱笔，未批“准”或“驳”，只在折尾空白处，以极工整的小楷，写下一行字：“盐引迟滞，非因吏怠，实因运盐船队三月内七次‘触礁’，沉船十五艘，盐货尽没。然查漕运司旧档，该段河道，三年内无一沉船记录。另，沉船所载‘淮盐’，盐粒粗粝，色泽微黄，与淮南盐场所产‘雪盐’质地迥异。敢问运使大人——尔等沉的，究竟是盐，还是……银？”朱砂鲜红，力透纸背。她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忽觉喉头又是一阵痒意翻涌。这次她未忍，偏头掩袖，低低咳了两声。咳声未落，值房外匆匆进来一名小黄门，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小阁老！不好了！……王钦王大人，他、他在礼部门前……吞金自尽了！”满室哗然。盛长枫霍然起身，顾廷烨目光如电，射向小黄门。小雪却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那行朱批，看了一瞬，然后，缓缓提起笔，在“银”字之后，添了两个更小的字：“——和命。”笔锋收束，干净利落。她搁下笔，转向小黄门，声音平静无波：“他咽气前，可说了什么？”小黄门额头沁汗：“回小阁老……王大人只说……‘知我者，小阁老也。’又说……‘那半枚虎符，我埋在了……’话未说完，便……便去了。”小雪闭了闭眼。风从窗隙灌入，吹得案上朱批簌簌轻响，如无数细小的、不肯停歇的鼓点。她睁开眼，目光澄澈，再无半分倦意。“备轿。”她道，“去王钦府上。”盛长枫急道：“此时去？怕有风险！”“正因有风险，才要去。”小雪已整好衣冠，玄色圆领袍，玉带束腰，发髻一丝不乱，“他既然知道虎符之事，必知虎符所指何人。他死前未说完的话，不是遗言，是钥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值房内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盛长枫身上：“长枫，你去趟太医院，请周院判带上最得力的仵作，半个时辰后，到王钦府衙门验尸。记住，只验咽喉与胃囊——其余地方，不许碰。”盛长枫一凛，郑重颔首。小雪又看向顾廷烨：“顾二爷，劳烦你带人，守住王钦府后巷那棵百年槐树。树根盘结处，有个鼠洞。洞口新泥未干，洞深……约莫三尺。”顾廷烨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袍角翻飞如墨云。小雪独自立于值房中央，日光斜斜切过她半边侧脸，明暗交界处，下颌线绷得极紧。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左胸。那里，心跳沉稳，一下，又一下，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鼓，正敲击着不可逆转的节拍。窗外，风势愈烈，墙头那株野蔷薇的花苞，在风中剧烈摇晃，却始终未曾坠落。它只是弯下腰，再挺直，再弯下，再挺直。如同这汴京城，如同这垂拱殿，如同这刚刚开始的、真正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