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受,只有一件事。
认出来了。
不是“我认出了你”,是那种更基础的,一种存在,感应到了另一种存在,在某个极深的层面上,感应到了彼此之间有某种关联,那种认出,没有语言,没有思维,就是一种,在——
我在,你也在,我们之间,有什么,是同的。
“黑龙王,”他道,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只是一种振动,不是声音。
“老夫,”黑龙王道,声音是那种被某件事压着、但压得很稳的沉,“老夫在,”他道,那三个字,和以前所有次的“在”,不是同一个重量,是那种,知道了自己的在,为什么在,是什么的在,之后,说出来的,在。
“我知道,”肖自在道。
“老夫在,”黑龙王道,第三次,就是在说,在说这件事,“老夫一直在,”他道,“以后也在,”不是承诺,是陈述,是那种,一件事,本来就是那样,说出来,就是那样,不需要宣誓,就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循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透的眼睛,睁开来,里面有一种他来这个天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肖自在认识,他见过——是那种,在里面了,不在外面了,那种,在里面之后,才有的,被染了颜色的眼神。
循把两手从冰面上收回来,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不太舍得,但不是因为要留住什么,是那种,一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手先收回来了,但那件事,还在延续,手的收回,不打断它,只是手收回来了,“老身,”他道,声音里有一种他之前从未有过的、沙的质感,不是哑,是那种,一件东西在极深的地方振动之后,振到了声音,那声音,带着那种深,“老身,”他道,“感受到了,”他道,停顿,“老身,不是一个人,”他道,就这六个字。
肖自在把这六个字听完,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什么。
那六个字,是循自己的,他说出来,就够了,不需要旁人接话,不需要回应,就是说出来,放在那里,那六个字在北境的清晨,在那片冰原上,放着,实在,在。
林语在旁边,把小平安搂紧了一点,没有说话,那个搂紧,是她把那六个字,用她的方式,回应了一下。
小平安,没有细鸣,没有动,就是在她怀里,把脑袋贴在她胸口,那种贴,稳,实,在。
那种接触,在日头升到一定高度之后,自然地,慢慢淡了。
不是中断,是那种,一件事,做到了今天该做的那个程度,自然地,停在那里,等明天,继续。
他们起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循停下来,回头,看了那片冰面一眼,那个看,很长,那双深透的眼睛,把那片看上去和周围毫无区别的冰面,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回来,继续走,什么都没说。
不需要说什么。
回到镇子,进客栈,掌柜把热水备好了,没有问,就是备好了放在那里,这几日,他们进出,掌柜摸清楚了那个节奏,不多说话,就是该备的备好,该暖的暖好,北境的人,大约就是这样,话少,事做得实在。
肖自在在屋子里坐着,把今天的那些东西,在心里,慢慢地,让它们往下沉,沉进该在的地方。
被看见了。
那种感受,还在,不是余韵,是那种,一件事发生了之后,那件事,本身,就在那里了,不会消失,不是余韵,就是,在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里,那个完整的创世神格,在那里,均匀地,鸣响,那种鸣响,今天,和以前,有一点不同——
不是变了,是他听进去了,以前也在响,但他没有这样,认真地,听进去,今天听进去了,听进去之后,发现那种鸣响,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直就有的,是那种,被极大的、极郑重的事,连着的东西,那种连着,一直就在,只是他今天,感受到了。
“黑龙王,”他道。
“嗯,”黑龙王道,那种存在感,今天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状态,不是从容,从容是一种应对,今天这个,不需要应对,就是在,就是那种状态,“主人,”他道。
“嗯,”肖自在道。
“老夫,”黑龙王道,停顿,“老夫以前,”他道,“一直觉得,老夫的那些年,那些残损的、孤独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年,”他道,“是一件坏事,是老夫欠了什么、然后要还的那种,”他道,“老夫一直是这样想的,”他停顿,“但是,”他道,“今天老夫感受到了一件事,那种在,那种郑重的看见,”他道,“那些年,也是在里面的,”他道,“那些残损的年,那些撑着的年,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撑的年,”他道,“也是,被看见的,”他停顿,那种从容里,有一种东西,在这一刻,真正的,松开了,那种松开,不是垮,是那种,一件一直拧着的东西,终于,拧回来了,“不是坏事,”他道,“那些年,”他道,“就是老夫的,”他道,“老夫的那些年,”他道,“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