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调子自动从齿间滑出，喑哑、绵长，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甜腻：“槐根深，藏旧魂，新骨未冷血尚温，衔枝三寸埋君名，来年春雨喂我根……”歌声出口的刹那，陶罐轰然炸裂！暗红肉块崩散成无数血雾，那些微缩人脸在雾中尖叫、扭曲、融化，最后全部化作一条细长血线，如活蛇般射向我的眉心！我本能闭眼，却觉额间一凉，随即是深入骨髓的灼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银针，沿着我额心竖痕，一寸寸刺了进去。剧痛中，我听见自己嘶吼，可吼声又立刻被另一个声音覆盖。那声音年轻、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正反复吟诵同一段咒文：“……魂不离躯，魄不离息，三魂守户，七魄镇关，吾以燧骨为契，代代相续，永镇荒墟——”这不是我的声音。这是我自己的声音。一百年前的声音。我猛然睁眼，发现自己仍站在院中，晨光熹微，鸦羽铺满青石阶。可手中却多了一样东西——那截断剑，不知何时已被我紧紧攥在掌心。剑刃缺口处，正缓缓渗出一滴青黑色的液珠，悬而不落，映着初升的日光，竟显出半张模糊面孔：眉骨高耸，额心一道竖痕似裂未裂。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朝阳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修长、清晰。可就在影子脖颈位置，赫然浮现出第二道影子——那影子没有头，只有肩膀与手臂，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覆在我的后颈上。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这时，院门外传来笃笃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停顿，再三下。“阿燧。”门外响起个温润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扰你清梦。我是新任司典，奉族老令，来取‘归契录’原本。昨日暴雨冲垮了藏书崖，典籍浸水，唯独你房中那册，丝毫无损。”我喉结滚动，慢慢转过身，面向院门。“归契录”我当然知道。那是记载百年来所有祝巫血脉承继的羊皮卷，由初代先祖以指血写就，每添一人，便需新任祝巫割腕滴血，让血渗入特定页码的符文中。而最后一页，空着。空了整整一百年。我走到门边，手按在粗糙的榆木门板上，没开门，只隔着门缝问：“司典大人贵姓？”门外静了一瞬。“免贵，姓隗。”那声音依旧温润，却莫名多了丝金属摩擦的锐利，“隗琰。先祖讳‘琰’，取‘火精’之意。”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断剑缺口，那里青黑液珠仍在，微微搏动，像一颗被强行嵌入血肉的心脏。隗琰。我忽然记起昨夜醉倒前，曾翻过族谱残卷。第十七代司典，确有此人。但记载只有一行小字：“隗琰，三年暴毙，尸身不腐，唇含槐叶，疑为‘窃命者’所害。”我缓缓吸了口气，推开院门。门外站着个青年，玄色深衣，腰束青玉带，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左手握着一卷泛黄羊皮，右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敞，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上方，赫然烙着一枚暗红印记，形如半枚槐叶，叶脉处却嵌着三粒细小黑点，排成三角。他朝我一笑，嘴角弧度完美，可那笑意未达眼底。“阿燧。”他将羊皮卷递来，“劳烦。”我伸手去接。指尖将触未触之际，他袖中忽有寒光一闪——不是刀，不是匕首，而是一枚寸许长的槐木钉，通体漆黑，钉头刻着细如毫发的反向符文，正对准我掌心那道灰线。我猛地收手。槐木钉擦着我指尖掠过，“夺”一声钉入门框，深入寸许。木屑纷飞中，钉尾微微震颤，嗡嗡作响，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鸣。隗琰笑容不变，甚至更柔和了些：“抱歉，手滑。”我盯着那枚槐木钉，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仿佛正被门框吞噬。而就在此时，我掌心灰线突然剧烈跳动，牵得整条手臂发麻。我咬牙忍住，抬头直视他双眼：“司典大人，这钉子，不该往门上钉。”他眸光微闪：“哦？那该往哪儿？”“该往你左肩胛骨第三寸。”我声音发紧，却一字字清晰，“那里有块旧疤，形如蚕茧，每逢朔月便渗黑水——那是你十年前剜掉‘窃命蛊’时留下的。”他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风忽然停了。檐角铜铃不再作响，连远处溪流声也消失了。整个院落陷入一种诡异的真空寂静里。隗琰缓缓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那枚槐叶烙印。他沉默数息，忽然轻笑一声：“阿燧，你比族谱里写的……有趣得多。”他转身欲走，袍角翻飞间，我瞥见他后颈衣领下，同样浮着一道极淡的灰线，与我掌心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细弱，若隐若现。“对了。”他脚步顿住，没回头，只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昨夜你醉卧树下，槐根破土三寸——可你未必知道，那三寸之下，埋着七具童尸。每具口中，都含着一枚刻你名字的桃木牌。”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他走了。青石路上只留下两行浅淡脚印，走到第三步时，脚印边缘开始簌簌剥落，化作细灰，随风飘散。我低头，看向自己留在地上的影子。那无头的第二影，正缓缓收回覆在我后颈的手，五指蜷曲，最终停在肩胛骨位置——恰恰是我刚才所说，他藏疤的地方。我攥紧断剑，转身回屋。屋内陈设如常：竹榻、陶灯、矮几上摊着半卷《禳灾图谱》。可当我走近矮几，发现图谱末页被人用极细的炭笔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新鲜，尚未干透：“癸卯年三月廿二，阿燧启龛，灰烬未冷，剑已断。慎之，慎之。”我盯着那行字，心一点点沉下去。癸卯年三月廿二。正是百年前，神龛崩毁那日。这字迹……是我自己的。可我从未进过这间屋子，更不可能在今日之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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