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那只手离冰面仅半尺，腕骨纤细，戴着一只银丝缠枝莲镯——与母后殉葬时戴的那一只一模一样。可母后遗体早已入葬皇陵地宫，棺椁由十二重玄铁密封，连苍蝇都飞不进去。船靠岸时，枯槐就在眼前。树身焦黑中空，树洞幽深如兽口。我取出随身携带的青铜怀表——这是母后留下的唯一遗物，表盖内侧刻着“癸巳冬至”四字。掀开表盖，秒针停在子时三刻，可表盘背面却渗出淡青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线，直直指向树洞。“殿下，不可！”徐琰伸手欲拦，我已抬步踏入。树洞内寒气刺骨，青苔滑腻如蛇皮。我摸着内壁前行，指尖触到凸起的刻痕。借着怀表微光，辨出是梵文“阿弥陀佛”，可每个字的笔画末端都延伸出细线，勾连成一张蛛网般的图案。网心位置，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铜镜，镜面蒙尘，却映不出我的脸，只有一片翻涌的灰雾。我掏出火折子吹亮，凑近铜镜。雾气骤然旋转，凝成模糊人影——是个穿素纱中单的妇人，长发披散，颈间一道血痕，正是母后自缢时的模样。她嘴唇开合，无声说着什么。我凑得更近，火折子燎焦了鬓角，终于看清她反复重复的唇形：“……尾……断……非……残……”尾断？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母后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掌心，用尽最后力气在我掌心划了三道横线，又狠狠一竖——那是“聿”字！聿者，笔也，亦通“律”。而“断尾”之“尾”，古字写作“尾”，上“尸”下“毛”，可若去掉“尸”字头……便是“毛”字！毛氏？当今太后姓毛，当年只是父皇潜邸时一个端茶的侍女！“殿下！”徐琰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快出来！冰面……冰面在裂！”我转身欲走，铜镜中灰雾突然炸开，无数惨白手臂从镜中探出，抓住我的手腕、脚踝、咽喉！冰冷刺骨，力大无穷。怀表“啪”地坠地，秒针疯狂倒转，表盘玻璃寸寸龟裂。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原来……母后不是自缢……是被……”再睁眼，天光大亮。我躺在东宫书房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案头茶盏尚温。徐琰端坐于侧，见我醒来，长舒一口气：“殿下昏睡了两个时辰。方才礼部送来文书，陛下钦定明日巳时，于奉天殿举行‘九子祭天’大典，殿下需着玄色十二章纹礼服，率八位皇子行三跪九叩之礼。”九子祭天？我撑起身，喉头腥甜，吐出一口暗红血痰，痰中竟裹着半片枯槐叶。徐琰脸色微变，迅速取帕子掩住我嘴：“殿下莫动怒，太医说您心脉受震，需静养。”“祭天？”我抹去嘴角血迹，盯着自己左手——食指指甲盖下，不知何时沁出一点墨绿，正缓缓蔓延，“父皇什么时候定的？”“今早辰时。”徐琰垂眸，“传旨太监说，陛下梦见列祖列宗立于云海，手持九柄玉圭，其中第八柄断裂，唯有殿下手中那柄完好无损。”第八柄……我闭眼。八皇子赵珩，生母是浣衣局罪婢，三岁时被父皇赐死，理由是“哭声扰了太庙清宁”。可我记得分明，那夜暴雨如注，我躲在乾清宫廊柱后，亲眼看见父皇亲手将襁褓中的赵珩按进装满冰水的铜盆，孩子挣扎的手在盆沿抓出五道血痕，最后一道，深深嵌进盆沿雕花的蟠龙眼中。“备笔墨。”我掀被下地，双腿发软，扶着案角才站稳。徐琰磨墨，我提笔蘸饱浓墨，在雪白宣纸上写下八个名字：赵珩、赵珏、赵璟、赵璘、赵珫、赵琮、赵瑨、赵琰。写到最后“赵琰”二字时，笔尖一顿，墨滴坠下，晕染开一片浓黑。我盯着那团墨，忽然想起昨夜树洞里母后无声的唇语——“断尾非残”，还有那枚槐安国铜钱上的“永昌三年”……永昌三年腊月，伪帝授首前夜，曾密令心腹将领率三千死士潜入京城，目标直指东宫。而那支死士的领军人，史书记载战死沙场，可民间野史却流传他化名“柳生”，于隆庆元年春在江南开了一家医馆，专治“断趾之症”。我猛地抬头，直视徐琰双眼：“你左足小趾，是不是也断过？”徐琰磨墨的手顿住。墨锭在砚池里停了半息，才缓缓抬起眼。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飞速弥合，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弯腰，恭敬捧起一方歙砚，砚底刻着小小“柳”字，字迹边缘被摩挲得发亮：“殿下明鉴。臣幼时贪玩，爬槐树跌断脚趾，幸得一位柳姓郎中接续，才保全性命。”槐树……柳生……我盯着他低垂的脖颈，那里皮肤光滑，可若仔细看，能发现一道极细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疤痕，形如新月，恰好横亘在喉结下方——那是“锁魂结”第九扣的位置。“明日祭天，八皇子赵珩的牌位，由你捧。”我放下笔，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捧稳些。若摔了……”话未说完，窗外忽传来清越鹤唳。我推窗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丹顶鹤掠过宫墙，翅尖扫过琉璃瓦，带落几点雪粒。它飞向的方向，正是玄武湖心岛。徐琰静静立着，未应诺，亦未反驳。他腰间佩剑的剑穗，不知何时换成了褪色的红绳，九个死扣，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当夜子时，我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母后留下的青铜怀表（表盘已裂，秒针停在子时三刻）、那支槐安国乌木箭、以及半片枯槐叶。我将槐叶浸入清水，叶脉渐渐泛出青光，浮现出细密字迹：“癸巳冬至，玄武湖心，槐阴为界，断尾者入，得见真龙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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