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辉沉吟道:“韩班此人,小婿了解。他在我麾下任过千户,勇猛忠诚,执行力强,是个敢打敢拼的悍将。但若说将一地民政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章法渐显……这不像他以往的风格。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而这一切都是沈道员来后才改变的,因此小婿猜想,定是沈道员在幕后运筹。”
王东元点点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他:“那你认为,沈墨为何不自己站到台前,发号施令,反而要将韩班推到前面,自己隐在幕后?”
这个问题让皇甫辉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片刻后,皇甫辉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小婿浅见,沈道员此举,或许有几层考量。其一,他出身汉川军旧部,身份敏感。开南如今龙蛇混杂,各方势力必然都想与他攀扯关系。他隐在幕后,少露面,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牵扯和猜忌,行事更为超脱。
其二,他重用韩班,而非另派亲信或亲自揽权,表明他不是来夺权或清理的,而是来做事、稳定局面的。这能让原有的官吏安心,利于政令推行。
其三……他居于幕后,不直接陷入具体事务的纷争,反而能保持一种超然的姿态和权威,关键时刻的仲裁,会更有分量。”
王东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他转向王同宜:“你呢?你怎么看沈墨此人?”
王同宜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考校自己,愣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略一思索便道:“孩儿觉得,辉弟说的都在理。此外,沈道员此举,最厉害之处在于,他不追求立竿见影的表面政绩,不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套虚的。他所做的种种,看似琐碎,实则是在为开南城搭建一个最基础、也最关键的治理框架和制度雏形。有了这个框架,日后无论商贸如何繁荣,人口如何流动,城市运转都有了基本的规矩和底线,不至于崩溃。”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不禁带上一丝感慨和佩服:“若能得此等人相助,何愁地方不治?唉,当年我任贡洛城道员时,若能有沈道员这般同僚指点,或许贡洛早已非昔日模样了。”
王东元听了,缓缓站起身,在书案前踱了两步。“你们二人,能看到这些,也算不错。”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儿子和女婿,“但还有一层,你们或许未曾深想。”
皇甫辉和王同宜都凝神静听。
“沈墨此人,更深谙人性,格局高远。”王东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将显眼的功劳和成长的机会让给韩班,不仅快速稳住了局面,更关键的是,他赢得了韩班发自肺腑的敬佩和忠诚。一个原本可能因陌生上官到来而心生抵触、甚至可能掣肘的武将,就这样被他转化为了最得力的臂助。此乃御下之智。”
“同时,他自身低调,深居简出,让开南城内那些心思各异的势力,无论是商帮巨贾,还是地方豪强,乃至其他衙门的官员——都摸不清他的路数,看不透他的倾向。未知,往往最令人忌惮,也让他保留了最大的行动自由和回旋余地。此乃自保之智,亦是控局之智。”
王东元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欣赏的意味:“不争一时之功,能成他人之美,甘居幕后而掌大局。这份胸襟和眼光,在官场中,实属罕见。”
他重新坐回椅中,看着面前两个晚辈,忽然问道:“你们可知,张全张大人,在听周兴礼大人讲了开南近况后,是如何评价沈墨的么?”
皇甫辉和王同宜闻言,精神都是陡然一振。
张全!这位鹰扬军文臣之首,当今王上最倚重的老臣,其眼光之毒辣、评点之精准,在归宁乃至整个鹰扬军体系内都是出了名的。
更重要的是,他早年担任卫所主簿时,带出的三个小吏,后来个个不凡:归宁知府朱威、武朔知府徐端和,以及……如今的洛王严星楚。能得张全一句好评,几乎等同于在未来中枢有了名字。
两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王东元缓缓吐出二十四个字:“务实低调,不尚虚名;大局为重,恪守本分;长远布局,稳字当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王同宜先吸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惊讶和叹服:“爹……这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这二十四个字,几乎囊括了一个理想中流砥柱文臣的所有核心品质。
王东元看向儿子,反问:“高么?你细想想,沈墨在开南所为,哪一点不符合?”
王同宜仔细咀嚼着每一个词,半晌,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不高。句句都在点上。只是……这二十四字考语,若能有一半落在我头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王东元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能清楚认识自己,知道差距,便是进步。”
他的目光转向皇甫辉,却见皇甫辉微微低着头,眉头轻锁,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二十四字评语和岳父的剖析之中,神游天外。
王东元也不催促,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